电视人
作者:春光公社
正文
正文 第一章
    六月,骄阳似火。

    周六临近中午,四星级饭店金雀楼门口已是车水马龙。吕东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焦急地左右摇摆着身子,她的视线越过车内的栅栏,嘴里默数着挡在前面的车辆个数。已经在这个路口等了十分钟,金雀楼就在眼前,就是过不去。

    “失误了,失误了,该让司机来接我!”吕东嘴里念叨着,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一点十分,不能再等了。她拿起后座上刚刚还在看的发言稿,塞进手提包内。烦躁的情绪在即将下车的一刻达到了高潮。

    “这个破红灯怎么这么长啊,真该关注一下这个堵车问题了······哎呀,我为什么要打车呀,该让小白来接我!”吕东边絮叨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半天,网络没有反应。

    出租车师傅从倒车镜里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司机的车能飞起来啊?”吕东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从兜里把早已备好的二十元钱拿出来扔给师傅,匆匆下了车。在快车道上东躲西绕,吕东像个发小广告的在车流中穿梭。已经顾不上风度,好歹也没人认识。总算突围到了人行道上,甩开小步朝金雀楼奔来。

    今天这个饭局不能迟到。

    今天是给自己的前任,也是自己的上司——北江广播电视台副总编辑牛小斌送行。因为牛总辞职了!

    三个月前,吕东临危受命,从牛小斌手里接过新闻频道总监的指挥棒,成为了全台最年轻的女总监。正准备在牛总的带领下大干一番的时候,却等来了他辞职的消息。她对牛小斌这个“老大”非常尊敬,甚至有些仰慕。主动让位,给年轻人机会,这是何等的胸怀!新闻频道那可是全台公认的1频道啊。

    牛小斌,是电视台实施机制改革,“新闻部”改成“新闻频道”后的第一位总监。属于“打天下”的一代。

    想当年,牛总带领新闻频道积极开拓,创办民生新闻栏目《北江零距离》,打出了“新闻改变城市”的口号。先进的团队文化,高昂的士气,加上一群激情澎湃、胸怀新闻理想的年轻人,让《北江零距离》的收视率一飞冲天,很快成为了北江市家喻户晓的名牌栏目。菜市场、社区、工地乃至政府机关,人们张嘴闭嘴就会谈到《零距离》。政府办公会上的一些决策,甚至都会搬出《零距离》的报道作为参考。城市主干道,商业中心,“新闻改变城市——《北江零距离》在您身边”的巨型条幅彰显着这座省会城市市级电视媒体的影响力。为了进一步扩大这种影响力,牛总又带领团队研发主题活动,像《3·15维权集结号》、《高考招生大论坛》、《公益社区行》、《供暖面对面》等等,都是那时候百姓口碑爆棚的品牌活动。广告商纷纷冠名赞助。那一年,仅活动营收就达“1亿元”。如此成绩,在全国省会电视台的新闻频道中都是名列前茅。因为能力出众,对广电台贡献巨大,牛小斌被提拔为副总编辑,跻身台领导行列。牛总,人如其姓,本事大脾气也大。别的频道总监曾酸溜溜地说,牛小斌一跺脚,电视台都要颤三颤。但是,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位叱咤风云的电视人,竟然从电视台辞职了!牛总要去传媒大学当老师了。

    吕东得到牛总辞职的消息也仅仅是在半个月前。当时,牛小斌轻描淡写地对她说准备辞职时,吕东瞪大了眼,涨红了脸,咯咯地笑起来。她以为那是个玩笑!一个冷笑话。但老牛瞬间阴沉的脸告诉她,这并非诳语。吕东的眼睛一下变得有些湿润。那一刻,她觉得电视台是不是要关门了。《北江零距离》早已没了昔日的辉煌,收视率已跌到历史最低点。栏目已连续两年没有赞助商冠名。传统媒体江河日下,“辞职潮”此起彼伏。报纸接二连三停刊,某某电视台几个月没发工资,这些糟糕的消息,像一座大山,让人有一种被压迫至死的惶恐。虽然新闻频道眼下还能正常发出工资,但好日子还有多长?大家都在心里打了问号。在这个节骨眼上,最有希望带领大家走出困境、最不该辞职的牛总辞职了。干了半辈子的老电视人,一位中高层领导干部,怎么能说走就走?吕东问及原因,牛总闭口不谈,只是说有个合适的机会,不抓住可惜。

    一辆汽带着刺耳的鸣笛声呼啸而过,走在人行道上的吕东一惊,脑子里忽然又想到,牛总已年近半百,又赶上电视行业日渐式微,也许已无心力从头再来。自己半年前能被提拔起来,会不会就是他辞职计划的第一步?只是运作得如此隐秘,如此守口如瓶,跟牛总张扬跋扈、无所畏惧的作风很是不搭。

    吕东边走边回忆。半年来,她和牛小斌推心置腹的交流确实少了。牛总经常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像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原来,老牛不拿吕东当女人,而是兄弟。现在,她觉得老牛连兄弟都不当了。而是一种纯粹的工作关系。不管怎样,在今天这个具有仪式感的送别宴上,吕东想把十年来的兄弟情好好发挥一下,她甚至写了一份发言稿。

    金雀楼1314雅间的门敞开着,这是一个摆了三张桌子的大间。领导们还没到。新闻频道办公室主任凌青云正在往桌上摆烟酒。几位先来的制片人有的站有的坐,显得无所适从。牛总辞职,这在新闻频道的中层干部里是个爆炸性的新闻。大家都是在昨天收到凌青云参加聚餐的短信(不是微信)后才知道牛总辞职的消息。短信最后还缀了一句:不要声张。大家一头雾水。牛总辞职,怎么整得像国家机密似的。制片人们都是在频道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老同志,都是牛小斌当总监时提拔起来的。现在带头大哥要走了,手续都办完了,弟兄们竟没几个知情。大家都有一种被边缘化的错觉。

    “青云,今天聚餐的有多少人啊?”《北江新闻》第一制片人宋春风摇着脑袋找凌青云。

    “都是咱们频道的。全体制片人、副总监。另外,可能还有几位女主持。”正在第一桌放酒水的凌青云一边忙碌一边冲着这边喊。

    “牛道长怎么可能辞职呢?太不可思议了!太突然啦?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够好的?”《正午焦点》第三制片人黄江涛一连串的疑问,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无助。做了十几年新闻,好像没碰到过让他如此难以接受的事件。当年他在《零距离》当记者时,24小时兜里装着摄像机电池,随时准备出发赶往新闻现场。牛总是给了他最大工作动力的人。

    凌青云没急着言声。摆好东西,他转身慢悠悠地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你真是冤枉我。我也是昨天刚知道。老道长辞职我也挺惊讶。新道长也不多说。只是让我订饭店,通知大家,别声张。我就是听指挥。不该问的咱不问。”

    黄江涛红了一下脸,旋即把头扭向窗外。嘴里喃喃地说:“道长啊,我亲爱的牛道长啊,你就这么走了。”

    “干嘛呢!?念悼词呢?这可不合适啊。”凌青云扶着椅子背看着黄江涛笑着喊起来。

    新闻频道的人爱互相起外号。“道长”就是总监,频道之“长”的意思。当然,这是下面人调侃时一厢情愿的叫法。当着总监的面没人敢这么喊。

    “念什么悼词?谁死了?”《北江零距离》第一制片人林刚快步从门外走进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凌青云问。

    大家哄然大笑。

    林刚红了脸,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

    “林市长,你说谁死了谁就死了。你说现在马上转战到殡仪馆,我们马上就走。我们听市长的!”宋春风笑哈哈地喊着。

    因为和一位副市长重名,“林刚”自然升级成了“林市长”。林刚倒也受用。

    “都给我坐下,挨个汇报。”林刚就坡下驴,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坐一边手在空中划了一个手势。

    “市长什么时候辞职啊?”黄江涛还是一脸难以排解的忧虑。

    “我?我没那本事。再干几年,熬到退休,我就寿终正寝了。”

    “你早着呢吧,到退休最少还得十年?”

    “可不,十年之后五十五,也就差不多了。”

    “电视台还能活到你退休吗?”宋春风苦笑着,肥硕的身躯突然捯了一口气,接着调侃到:“是你先退休,还是电视台先退休?这都是个未知数啊!”

    “即使电视台没了,也得给正式工一个说法吧!”林刚耷拉着眼皮,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伸手从桌上烟盒里抽了一支烟。

    大家一下变得沉默了。

    林刚是正式工。新闻频道十五位制片人,正式工有五位。其他的,有的是台聘,有的是岗位合同。电视台的员工,身份三六九等,由来已久。

    1999年,北江电视台进行了用人制度改革,通过公开考试,从社会上招进了第一批台聘员工。喊出了“台聘工和正式工同工同酬”的口号。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除了军人转业之外,电视台不再进有事业单位编制的正式工。后来又经过多次招考,台聘工的人数达到了近百人。到2010年,台聘工也不招了。再进人,都是岗位合同。岗位合同工和第三方人力资源公司签订劳务派遣合同,相当于人力公司派遣到电视台来工作。仅仅这三个身份,还不能满足电视台的用人需求。在岗位合同以下,还有三个身份:频道聘、项目聘、实习。

    这么多年,经过多轮改革,正式工、台聘工、岗位合同工的差距越来越小。最起码在职位升迁上,台领导以下的职位,三种身份具有同等的机会。刚刚上任三个月的新闻频道总监吕东也是台聘工的身份。而其他三位副总监,有两位是正式工。聘用工骑在了正式工的脖子上,貌似身份的差异已经消除,但制片人们心里清楚,不同身份,收入仍然不同,因为差距一直存在。

    这些年,正式工的地位一直在降,只所以还能忍气吞声,是因为实际利益没降。要不是每月的奖金绩效考核表上,正式工一栏是单独核算,生活哪有那么静好?正式工早闹翻天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萦绕在台聘工和岗位合同工心头的那份自卑感久久不能散去。

    林刚似乎意识到自己触痛了别人的神经,慌忙中找到了缓解气氛的角度:“老宋,你们《北江新闻》没事吧。你们做时政的,哪天领导一高兴,把你们包养了,不就高枕无忧了?反而我们做民生新闻的,前途未卜,吉凶未定呢。大家冷暖自知啊!哈哈。”

    又是一阵沉默。林市长本想缓解气氛,但话一出,却让人再次感到了不舒服。
正文 第二章
    “好家伙,外面和里面冰火两重天啊!”牛小斌阔步走了进来,一边用纸巾擦额头和脖颈的汗一边扯着大嗓门冲着大家喊:“今天预报37度!这才六月份啊。”

    制片人们“呼啦”一下站起来。

    “牛总、牛总、牛总······”接二连三的招呼声就像军训队伍里第一排的学生在报数。

    后面,吕东、几位副总监、叽叽喳喳,满面桃花的几位女主持人依次进入。他们是在楼下碰到了一起。

    牛小斌冲着大家微笑,径直走到最里面第一桌的主位,拽了拽椅子坐了下去。刚才还高谈阔论的制片人们一下安静下来。吕东没有紧挨着坐在牛总左手,而是空出了一个位置。这是留给主持人的。虽然自己也是女人,但在牛总和其他同事们眼里,吕东更像个男人。花枝招展的女主持人们和两位女制片人都被安排到了第一桌。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吕东心里都会下意识地问一遍自己,自己是不是太爷们了。齐耳短发,带领子的短袖衬衣,牛仔裤。轻易不化妆,今天好歹化了个淡妆。说话也是豪放派,从不会轻声燕语,矫揉造作。她觉得这样自在,舒服。管它呢,自己如果也像主持人那样,嗲声嗲气,忸怩作态,也不会坐到总监的位置上。她看了一眼老牛,牛总正沉浸在饭局的美好中。她了解牛小斌,这些年跟着牛总出去应酬多了,也熟谙饭局规则。她知道如何恰到好处地运用女人润滑剂的作用,实现让男人高兴的目的。刚开始,牛小斌对吕东的这种安排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人吃饭,怎么弄得跟陌生人谈生意似的。后来发现也没什么不妥,高兴就好嘛。时间一长,也就习惯成了自然。

    十五位制片人陆续到齐。最后一个姗姗来迟的,是《晚间》的第二制片人朱佩琪。他的名字,因为和一部动画片里的主角高度吻合,大家只能无奈地舍“简”就“繁”。每次见面啰啰嗦嗦又不失欢快地喊上一句:小猪佩奇。这位和牛总走得最近的制片人,在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却来得最晚。大家颇感意外。小猪佩奇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个表情翻译成文字就是:人都走了,送不送有多大意义?

    吕东抬腕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八分。她和牛小斌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站了起来。

    “兄弟姐妹们,我先做个开场吧。今天这个聚会比较特殊,我个人感觉也比较沉重。大家都知道了,但是我还要再说一遍。我们敬爱的牛总,我们亲爱的大哥,要离开我们到传媒大学当教授了!”吕东嗓子有些沙哑,清了清接着说:“今天我们聚到一起,给牛总送行!我一会儿再说我的感受,先请我们敬爱的牛总给我们讲几句。”

    吕东说完,双手下意识地做了个准备鼓掌的动作。一想不对,手在空中胡乱划拉了一下,左晃右摆着坐了下去。

    牛小斌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挪活树挪死,正好赶上有这么一个机会,我觉得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唯一对我来说不舍的,就是咱们这帮兄弟姐妹。我从大学一毕业就来到了北江电视台,到今年算是第二十四个年头。我把自己的前半生都献给了电视台。电视台也对得起我。该分房的时候给了我房子,该晋升的时候,给了我职位。我在新闻频道总监的位置上干了十二年,也做出了一点成绩。当然,这些成绩都是大家跟着我一起干出来的。在座的,多数都是我提起来的,我觉得我跟大家是有感情的!今天,离开了······”

    刚刚脸上还挂着微笑的牛小斌突然哽咽起来,继而泣不成声。

    女主持人们也抹起了泪。

    吕东的眼泪也忍不住打转。起初还有些难为情,但看到这么多年都没掉过眼泪的老牛今天如此动情,自己那钢铁般的心也终于被融化。自己是从《北江零距离》制片人一步步干过来的。每一次改版,每一场直播,每一项重大活动,几乎都是老牛坐镇总指挥。自己今天学到的这一身本事,都是牛总言传身教,加上自己勤奋刻苦得来的。今天这个场合,牛总是在跟自己的电视人生涯告别。自己不也是在跟激情挥洒的青春告别吗?忍不住,她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把眼睛擦得通红。

    主持人小红含着泪站起来,把纸巾递给牛总。然后伏在牛总的肩头,用手拍了拍牛总的背。梨花带雨,娇喘微微地说:“牛总,我们永远和您在一起!”

    第二桌、第三桌的制片人们,也是多有动容。有的眼泪打着转儿,有的大颗泪珠顺着脸庞滑下来。

    牛总不愧是个硬汉,很快便收敛了忸怩之态,恢复霸气本色。

    “操!抱歉,有些失态。”老牛把手里的纸巾使劲儿往桌上一摔,端起酒杯,目光炯炯。“来吧,兄弟们,姐妹们,端杯。今天也不是永别,离得也不远。大家有空了,想我了,可以到大学里找我聊天!来,干了!”

    大家呼啦啦站起来,跟着牛总的节奏,一仰脖儿,干了。

    该吕东了。

    吕总调整了一下情绪。她站起来,并没有立马拿出写了一晚上的发言稿。

    “牛总离职的消息特别突然。我刚听到的时候,以为是个玩笑。意识到是真事的时候,就变成了晴天霹雳。说心里话,当时是真接受不了。十年前,我来到新闻频道,是牛总看着我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也是牛总手把手地把我带出来的。他既是我敬爱的领导,也是我的好大哥······”

    吕总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说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这么多年,她好像还没有在公共场合哭成这样。牛小斌的离职,对她的职业信心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就像家门口那颗用来乘凉避雨的大树,突然被园林工人迁移走了。

    牛小斌再次被感动。手捂住脸,又一次“呜呜”地哽咽。

    两位铁汉总监如此柔软的一面,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大家知道,他们伤心的背后,不仅是离别,更有电视人对这个行业告别辉煌的不舍。

    吕东极力调整情绪,拿出了发言稿,带着哭腔继续。

    “我就怕自己控制不住,说不出话。所以昨晚上特意写了写······敬爱的牛总······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十年。想起你带领我们奋斗的日日夜夜,百感交集······那一年,为了增加创收和提升频道的影响力,第一次举办‘高招大论坛’,你亲自带领兄弟们冒着大雨考察场地;那一年,记者的报道捅了篓子,你高大的身躯挡在前面,说是自己审查不到位······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

    吕东一手拿着稿纸一手捂着脸,边哭边擦边笑,已经到了以泪洗面的地步。好像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和不如意都借着这个主题一块发泄了出来。她拿着稿纸的手突然晃了晃,表示自己无法再继续。然后,趴在桌上,忍着不哭出声。因为憋气,身体一颤一颤地抽搐着。

    牛总揉着已经被擦红的眼皮,用父亲般的口吻说:“吕东吕东,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吃饭。”

    远处两桌的兄弟们,有的惊愕,有的尴尬,更多的是伤心和感动。

    ······

    终于开席了。

    感伤是一件耗体力的事。大家饥肠辘辘,开始安静而专注地吃东西。凉菜和刚上的几盘热菜被一扫而光。听见第一桌有了说笑声,后面两桌也开始推杯换盏。很快,制片人们轮番走到牛总身边敬酒,诉说衷肠。黄江涛与牛总碰杯的时候,不能自已,热泪盈眶。连连说着“舍不得您走”。说完了,又觉得说出来的这个“您”字,假惺惺的,实在是让人有距离感。没办法,牛总当年多次教导大家:对领导要懂得尊重,不要“你、你”的,要说“您”。所以这么多年就一直“您”过来了。

    老牛这次非常够意思,那张威严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真无邪的笑。他回忆总结了每个人的闪光点和长处。主动和每一位下属碰杯,端起杯就是一口闷。受到尊重和肯定的制片人们个个眉飞色舞,谈笑风生,欢蹦乱跳。
正文 第三章
    酒过三巡,牛小斌渐入佳境。不仅放下了架子,而且打开了话匣子。他一边拍着小红的肩膀头子,夸她直播时如何从容镇定,一边端起酒杯和小红喝酒。小红大名叫周楚红,是《北江零距离》的主持人。刚来台两年,北江传媒大学毕业。虽然是个三本的院校,但当初招考时,牛总就是看上了小红临危不乱、反应敏捷的控场能力。力排众议,点名要她。上岗一周即开始在《零距离》出镜直播。第一次竟然没出什么差错。更是验证了老牛看人眼光的准确。今天又听到牛总表扬,小红也不绷着,高兴得花枝乱颤。旁边《零距离》的老主持人孙雪娜听了,心里虽有些酸意,但仍然拿出大姐的姿态,也对小红连连称赞。说自己当年下了直播,手脚冰凉,因为太紧张。

    《北江新闻》的主持人罗江兰从一坐下就在察言观色。她是和小红同一批招进来的。见吕东半天不说话,急忙插嘴道:“要说镇定自若,吕总是我们最大的榜样。”

    吕东微微一笑,说:“你让我主持会议还行。但让我坐到主播台前对着镜头,我还真不如你们。”

    “哎,说到这儿,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你们吕总当年做制片人的时候,有一回人手不够,就亲自上了。那是去福山县下杨沟村暗访违规开采矿山的事,结果暴露了身份,被黑社会分子控制在了一个小屋里。回来我听摄像说,吕东不卑不亢、有理有据,那个淡定劲儿,老爷们都比不了啊!”牛小斌借着酒劲儿,回忆起了吕东意气风发的经历。

    “不不不,我那时候为什么那么淡定,因为去之前牛总把能想到的,可能出的意外都跟我说了。我是有的放矢。基本上后来发生的事都在意料之中。当时在现场,我还拿着手机往回跟牛总打电话,牛总一句话说得我差点乐了。说‘没事,你就陪他们玩会猫捉老鼠的游戏,我这就跟县公安局打电话’。所以,要说镇定自若,这儿还是最高境界。”吕东说着,双手向牛小斌一摊,冲着罗江兰挤了挤眼。

    “哇,你们这些辉煌的历史够我们学一辈子了!咱们一块敬牛总、吕总一杯吧?”罗江兰说完站起来端着杯跟牛小斌、吕东碰了一下,不忘了加一句:“以后在吕总的带领下好好学习!”

    大家跟着端杯。小红还有疑问:“哎,最后怎么着了?”

    “最后怎么着?大获全胜呗。县公安局、安监局联合执法。一下把窝点就给端了。不过我听陈家山说——家山当时是摄像,那会还没当制片人呢。说当时也挺危险。那会已经把家山手里的摄像机给抢过去砸了。如果执法队再晚去一会儿,他们就要对你们实施人身伤害了吧?”老牛说完看着吕东,似在求证。

    “哎哟,我永远记得那一幕。”不知什么时候,陈家山已经站在了牛小斌身后。听到他们的谈论,立马绷起脸,伸出手惟妙惟肖地再现起了当时吕东英明神武的形象:“当时吕东横眉冷对,用手指着带头的那个小子说‘限制记者人身自由是犯罪行为,如果再进行人身攻击就是罪加一等。你这一鞭子抽下去,等着你的就是三年的监牢。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请你三思而后行’!”

    吕东的脸更红了。

    “哇,山哥,你模仿的太有带入感了。我感觉好像当时我就在现场一样。”小红一脸的陶醉,突然又清醒过来,问:“山哥,当时你是不是对吕总肃然起敬。就像找到了自己的偶像?”

    “那当然。吕总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女神。终生崇拜的偶像。”陈家山端着酒杯向吕东示意,又转身向牛小斌敬酒碰杯。

    吕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光。故意拿出严肃的口气说:“你少给我耍贫嘴。下面把《晚间》给我管好了,不然有你好看。”

    陈家山酒刚喝到嗓子眼,又想回应吕东的话,一下被呛了一口。边咳嗽边说:“哎哟,女神领导,你能不能等我咽了再发布命令。”

    “呛得就是你!要不你怎么知道吕总的厉害。哈哈哈。”宋春风端着酒杯,舔着肚子也来到了第一桌。第一桌的副总监、主持人也开始到另外两桌交流串门。有几位制片人来到第一桌坐了下来。牛小斌眯着眼睛,微笑着,得意地看着大家。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神光一下变得黯淡。大家正在诧异,牛总开口了。声音柔软得像犯了错的孩子。

    “我一直想问问大家,我这个人牛吗?我给大家的印象是不是很牛逼?”牛总的声音里开始有了委屈的味道:“台长说我,小斌,你哪儿都好,就是人太牛逼!”为了表达得逼真,牛总甚至模仿起了台长那一口棒茬味的方言。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拿起筷子大口吃菜。

    有人端起了茶水,咕噔咕噔地喝。

    吕东紧紧地咬住牙齿,不让自己笑出来。很快,她冷静了。因为她好像一下弄明白了不少事情。

    第一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那不叫牛,你那叫英雄本色。”吕东看着满脸疑惑的牛小斌,给出了振奋人心的答案:“有本事的人才牛呢,能耍牛逼的人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那可不!”

    “对对对!”

    “就是就是!”

    在一片附和声中,牛总的脸上飘过了满意之色。就像某个重大选题,经过了先民主后集中的讨论后,终于有了科学的能禁得住推敲的结论。

    现场恢复了祥和。

    吕东终于明白了,老牛辞职的背后肯定有台长对他不满意的成分。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便多问。她只知道自己被提拔为总监,连她自己也挺意外。因为在新闻频道的三位副总监里,她是排在第三位的。这么多年,她本没有当官往上爬的欲望,谁知命运却一直推着她不停地往上走。提拔新总监,为什么会是自己?是牛总推荐?还是台领导另有考虑?吕东还没有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只知道,上面把担子给了自己,就是对自己的信任。要么不干,干就干好。这么多年一直单身,也正是被这接二连三的升迁耽误了。从制片人到副总监再到总监,她越来越忙。到现在,已经三十八岁,她干脆放弃了组建家庭的想法。她觉得,工作让她变得充实而有意义。

    过了今天,牛小斌就要离开电视台了。在不舍和感伤之外,她还有很多问题想向老牛请教。看看大家都喝得有了醉意,她抬抬身子向老牛靠近了一点,试探着问到。

    “牛总,您有没有要叮嘱我的话?”

    牛小斌愣了一下。

    “嘿嘿,吕东,妹子,你的潜力很大······真的。但是,形势也很严峻······很多事,一言难尽啊······你看出来了吧,这年头,不是你有能力领导就赏识你的·····妈的······”

    吕东心里一沉,一脸疑惑地盯着牛小斌看。

    牛小斌眼白上漂浮着血丝,眼角的疵麻糊和发白的鬓角遥相呼应。刮过胡子的腮帮子青里泛着红。从不保养的皮肤疙瘩溜秋,在酒精的作用下更显粗糙。粗大的鼻孔里呼呼向外冒着酒气。吕东突然觉得,这张脸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似乎从未相识。

    “吕东,未来一年,电视领域还会有一波更大的辞职潮。而且很可能是以一线的记者为主。上半年已经走了五个了吧?这你心里得有个数。人员如果不停地流失,节目怎么办·······我这次反正是没带什么好头。唉!但也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什么。重要的还是要看你这位‘道长’,呵呵,他们在底下不都是这么叫我们嘛。还是要看你这位道长能不能兴利除弊,力挽狂澜。”老牛的眼神恢复了冷静和犀利。

    “挽狂澜的事哪儿轮得上我啊!要不是台长赶鸭子上架,逼着我干这个总监,我才不干呢!实话跟您说吧,我干了一个月的时候,我就够了。”吕东一脸的谦卑。

    “嘻嘻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觉得你还能跑得了吗?”牛小斌亮出了招牌式的坏笑。

    “宫仁,那海,他俩都比我有经验,资历也比我老。我是真没想到会让我来操这个盘。这都仨月了,我还没摸着头绪呢。”吕东一脸真诚,突然意识到现在再说这些有点幼稚,急忙转了话题问:“你觉得电视还有希望吗?”

    “融合发展,融合发展,中央不是定调子了嘛。电视台不会消失。但是地方台下面会走一个什么样的路子,还真得看我们这帮从业者能拿到多少本钱了。嗐,以后该说‘你们’这帮从业者了!嘿嘿。”

    吕东恍然大悟似地点着头。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说:“郭台一直让我拿方案,问我下面想怎么弄。我觉得还是先从管理上下手,向管理要效益。你比如说‘同工同酬’这事。喊了这么多年,但是正式工的奖金一直还是不参与二次分配。你也知道,台聘和岗位的早就放到一个锅里,实行多劳多得了。现在正式工干活的还有几个?每天都是晃日子,月底奖金比台聘的多一半。这个现状得改一改。”

    牛小斌听完,收回了因配合吕东而倾斜的大脑袋。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突然,他站起来,冲着远处大喊一句:“小红,咱俩再喝一个?”

    吕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刚要喝,老牛突然转身看着他,又用棒茬味的方言说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吕东,该你了!”

    吕东这次没有想笑的冲动,而是僵在了那儿。突然,她端起杯一仰脖,把酒喝了下去。
正文 第四章
    曾经在大会小会上对员工大谈归属感和自豪感的牛小斌,连衣袖也没有挥一挥,就和北江广播电视台告别了。四十八岁,他带着并不怎么得意的心情奔向了天边的另一片云彩。在一线记者眼里,牛总的辞职很神秘,也很离奇。大家都认为这是电视台衰败的征兆。新上任的吕总,虽然是位女强人,但是她又能改变多少?电视台不行了,新闻频道能好到哪儿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开始在记者们中间蔓延。

    牛小斌离开电视台的当天,他悄无声息地从手机微信“新闻频道管理群”里退出了。吕东发现之后,不免又是一阵感慨。随后,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同舟共济,命运与共,为了生存而战!希望大家今后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共度难关!很快,下面三位副总监和十五位制片人积极回应,连续出现了十八个“收到”。

    吕东放下手机,注视着窗外。蓝天白云,碧空如洗。这让她的心情变得晴朗了许多。她是天蝎座。骨子里天生有一种征服欲。牛小斌的离开,除了伤心与不舍,吕东内心还有另一种按捺不住的情绪,那种感觉就像挣脱开父母的庇护,独自出外闯荡世界的热血青年。这种情绪一旦被关注、放大、膨胀,她立刻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刚刚冲破牢笼的猛兽,既想左冲右突杀伐世界,又不得不忍着性子小心翼翼先熟悉环境。副总监和总监,别看只差一个字,境界和视野可差出几条街去了。

    吕东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凡夫俗子,不比优秀男人差。优秀男人能做的,除了生殖能力外,她都能做。从当年做记者的时候起,她就暗暗地提示自己要证明这道人生题。1999年,刚进电视台的时候,她要证明,在同一批台聘工里,她是最棒的;2008年,她要证明,自己不仅能在文体部做一名优秀的制片人,在新闻频道,她同样可以做好;2013年,她要证明,自己不仅可以做好《北江零距离》的第一制片人,同意可以做好新闻频道的副总监。现在,她要接着证明,自己不仅是全台最年轻的女总监,也是最有能力的女总监。一路证明下来,有时候她也感慨,每一次证明,难度系数都要增加好多倍。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次证明如果又成功了,她还能接着往下证明吗?她摇摇头,不敢往下想了。

    吕东坐在用钢化玻璃搭建起来的明亮的办公室里,开始梳理频道面临的问题。时政新闻如何在形式上创新;民生新闻如何突破鸡毛蒜皮的困局;王牌栏目收视率直线下滑,如何突围?一百七十人的团队,如何向管理要效益······还有,台里投入上千万建起来的融媒体中心,本来是牛小斌兼任中心主任,现在谁来接管?下一步,新闻频道该怎么和融媒体中心协同发展?当然,最重要的是军心。频道一百七十个人,有多少人已经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吕东挠了挠头皮,有一种沉重压了上来。

    人影一闪,副总监孟成推门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吕东抬眼看他,孟成一脸焦虑地说:“妈的,省里起了个民生网,正在招兵买马,据说咱们这儿有几个人报名了。”

    吕东心一沉,真是怕啥来啥啊。她直勾勾地盯着孟成,面无表情地说:“都谁报了?”

    “《零距离》有五个人报了。王飞、亚青、张思远、高志、柳南。都是去年刚签的这一批。别的栏目还不知道。”孟成一脸的失落,用略带彷徨的眼神看着吕东,惭惭地说:“做片子刚有点儿模样。你说以后这人还能培养嘛,留不住哩。”

    吕东长出了一口气,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柳南要是一走,成立《南北工作室》的计划也泡汤了。就剩刘思北一个人,怎么弄啊?”

    孟成也跟着嘬起了牙花子。

    吕东身子往后一靠,放缓了语气说:“你去找柳南谈谈。我是觉得这丫头挺有冲劲儿,做片子也有想法。咱们也想好好培养她。她一走,不光是咱们的损失,她到那边,都得从头开始。不一定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你跟她谈谈,看还能不能再争取她一下。”

    孟成站起来,苦笑了一下,说:“我去找她谈谈。不过我猜着,平时听年轻记者们聊天,收入低应该是主要因素。我再找她问问吧。”说完,一副不抱希望的样子。

    “他们一个月能拿多少?”

    “二千多?应该是二千大几,不到三千。上个月底发奖金的时候,我瞅了一眼。”孟成淡淡地说。

    “正式工上个月拿了多少?”

    “办公室的老侯,侯宝才,是六千。别忘了这是他的奖金。老侯还有工资,工资最少也有两千。而这些小孩儿们,除了奖金之外,几乎没有工资。也就是四五百块钱。”

    “这比我想象的差距还要大。”吕东说着站了起来,攥紧拳头在桌上砸了一下。

    孟成悻悻地转身出去了。

    削减正式工奖金的想法再次在吕东的脑子里膨胀。办公室一个做闲差的正式工,比每天外出采访的一线记者一个月竟能多拿近五千元。这是多大的不公平?这种陈旧的制度再不革新,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让这些年轻记者留下来?想到这儿,她脑子里突然闪出了大学同学韩鹏。韩鹏刚刚跳槽到民生网采编中心当副主任。她想知道那边给记者承诺的待遇有多高。拿起手机给韩鹏发了微信。没想到韩鹏秒回。

    吕:“韩大主任,太不厚道啊,你们又来我这儿挖人了!”

    韩:“嘿嘿,那赖谁啊,自己的人你不看住咾。”

    吕:“我再使劲儿看,也架不住你们揽客的功夫高啊。”

    韩:“你那儿的人我还真没看上。我采编中心定编三十人,现在报名的有三百人。”

    吕:“那太好了。赶紧给我退回来。求求你,考试别让他们过。”

    韩:“你那儿来了几个?”

    吕:“没几个。你们都开出什么条件勾引人家小年轻的?”

    韩:“试用三月,完了签正式合同,相当于你们的台聘,工资六千元起。”

    吕:“你们这刚开始支锅,有那么大财力吗?省里给你们拨了多少钱?”

    韩:“嘿嘿,操那么多心干嘛?这个不是我这个层次能掌握的事。我只听说,省里先给了两千万,后续的也是要自负盈亏。不够先从银行贷款运行着呗。”

    ······

    韩鹏曾经是省报社一个副刊的部门主任。因为广告效益断崖式下滑,报纸处于随时停刊的状态。韩鹏提前选择了辞职。几经周转,来到了刚刚成立的民生网。站住脚后,韩鹏请媒体圈的几个同学吃了个饭。当时韩鹏就劝吕东早做打算,等翻了车再卖自己就不值钱了。吕东当时未加思索,豪放地甩了一句:生是电视台的人,死是电视台的鬼。这辈子就是个电视人,不会别的。电视台没了,我回家支个摊儿,卖饺子去。

    其实,吕东并不看好民生网。她觉得民生网好多机制并没理顺,它只是形势逼迫下“领导需要”的一个产物。未来的命运不一定比电视台强。但它在这个档口出现,就像一个搅屎棍子,让本来记者队伍就青黄不接的传统媒体更是雪上加霜。

    怎么弄?吕东在办公室里踱起了步。民生网起步就是六千,自己如何能比?她现在脑子里不再想几个年轻记者辞职的事,而全是如何改革奖金二次分配方案的的实操计划。她恨不得马上开会,马上调整,马上执行。让准备离职的记者对她这位总监产生信心,看到希望。但是,这件事非同小可。想要动正式工的奶酪,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有多少本钱。电视台实施改革这么多年了,经历了三任台长,新闻频道还曾经有说一不二的牛总,都没有在“同工同酬”这个问题上有所突破。到自己这儿了,就能弄成吗?吕东突然又有些惶恐。她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挑战。她只知道,现在不一样了,电视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再不割除这些积弊,电视台一完,别说你是正式工,你就是台长也得回家待业,一分钱没有。想到台长,她意识到,这件事要想顺利往前推进,先得让主管副台长叶书文知道。听听叶台的意见,得让叶台知道自己压力有多大,面临的问题有多多。然后再去找“一把手”郭台。台领导如果支持她了,这事就成了一半了。想到这儿,她拿起手机往外走去。
正文 第五章
    位于广电大楼十一层的新闻频道是个开放式的办公空间。整个楼层,只在东南角有一间用玻璃幕墙隔出的小屋子,那是总监的办公室。其他的,都是一排一排的工位,密密匝匝。在这样的环境里,除了工作,没有秘密。吕东经过透明的会议室时,看到孟成和记者柳南正坐在最里面的桌角处窃窃私语。柳南不自然的笑容里充满了无奈。无意间,她的眼神向外瞟了一眼,正好与吕东撞个正着,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在柳南惶恐地注视下,吕东推开会议室的门直接走到她面前,笑呵呵地说:“怎么啦,南子汉,不想跟着姐干啦?”

    一句话说的柳南泪水直打转。她慌乱着站起来,还没张嘴,眼泪就流了下来。“没有,东姐,我就是去咨询了一下。”柳南一边说一边擦泪,一边解释:“咱们这儿就是挣得确实太少了。我家不在这儿,每个月除去吃喝,租房,什么都剩不下。有时候还不够······”

    吕东眼睛一酸,差点也掉下泪来。她眼睛瞄了瞄房顶,心里纠结着下面的话该怎么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如果那边待遇高,我不拖你们后腿。不过,咱们这边,我也正在积极地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将来肯定会有改观。这样······你跟孟总你们先聊吧。”

    吕东说完,摸了摸柳南的头,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出来。她选择走步行梯,一路小跑下楼奔向八层。在八楼拐角处,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和吕东撞了个满怀。吕东惊得心跳加速,定睛看时,竟是人力资源处长艾梅。吕东急忙上前扶住艾梅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哎呦,姐,你劲儿真大。我没撞疼你吧?”

    艾梅笑着推了一下吕东,嘴里说着“正有事儿呢”,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身喊住了吕东。像闺蜜说悄悄话似的,凑近了低着头,忽闪着大眼睛问:“你们那儿有个柳天紫,是制片人吧?”

    “啊,《零距离》的制片人。咋啦?”

    “昨天她去我那儿问医保转出的事了。支支吾吾地,说是替她妹妹问,但我越听越觉得她是在替自己问。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瞎想啊。这不正好碰见你嘛,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艾梅拍了一下吕东的肩膀:“没别的事。”转身上了楼梯。

    吕东望着艾梅的背影,愣了半天。

    在副台长叶书文的办公室里,吕东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叶台笑嘻嘻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什么事要汇报呢,民生网,民生网那边的领导您有熟的吗?他们来咱这儿挖人呢!我现在掌握的情况,《零距离》已经有五名记者要被挖走。他们这么干不行啊,我这人刚培养出来,刚做片有个模样,就给他们服务去了。我这儿成了培训基地啦!”吕东提高了嗓门,像娇嗔的妹妹抱怨哥哥欺负人。

    叶书文收敛了笑,故作惊愕地说:“是嘛,这他妈的!”然后,挠了挠头,咧了咧嘴,收着嗓门说:“我倒是跟他们的马总能说上话,但是怎么张这个嘴啊?他公开对外招考,又不是特意针对咱们?”

    “嗯······”吕东无心让叶书文真去打这个电话,只不过拐个弯想表达她的压力很大,要解决的问题很多。见铺垫成功,她用试探性的口气说:“哎呀,下面我的人手是个问题啊。还能再给几个指标不,再招几个人?现在频道的人员结构很不科学,老的老,小的小。你刚把小的培养出来吧,他又要走。”

    叶副台长站起来,走出办公桌,走向窗台,他一边把茶叶水往盆栽里倒,一边说:“吕东,人员为什么流失,你了解过吗?”

    吕东还未张嘴,手机叮咚一声来了条微信,孟成发的:“有的是嫌待遇低,有的是嫌一直转不了身份。总得来说,都嫌挣得太少。”

    吕东感慨这条信息的及时,心情也更加沉重。她叹了口气说:“了解过,多数是嫌挣得少。”

    “对啊,”叶书文回过身来,像老师启发学生找到了切入点:“现在的广告收入在下滑,你人手不减的话,平摊到大家手里的钱势必会少。要想保证大家的收入,就得减人。现在有人走,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不完全是坏事。总比你主动去裁人要好受点儿吧。”叶书文看着一脸诧异的吕东,慢悠悠地坐下来,用师长般的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年初的时候,我和郭台几个人,到南京、杭州、合肥,南方那几个省会台转了一圈。人家的民生新闻栏目,也是一个小时,也是直播,你猜多少人?不到三十个人。你多少?《零距离》最少有六十个人吧?啊?你算算,差多少?你的收入会高才怪了呢!吕东,下面得琢磨琢磨,怎么向管理要效益。”

    一席话让吕东陷入了沉思。她点着头,像小鸡啄米。

    叶副台长笑了。

    “小斌在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一线记者出身,懂新闻,专业强,就什么都有了。是那么回事吗?管理是独立于业务之外的另一门学问。作为频道的一把手,不是光懂业务就完了,从某种角度说,管理比做新闻更重要。因为你不需要亲自出去采访,你需要把采访能力强的记者挖掘出来,怎么样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这么多年,你们谁研究过管理。新闻频道的团队文化是什么?员工一个接一个的走,完全是因为待遇低吗?难道就没有心冷的一面?”

    吕东脸红了,依然不停地点头。这些问题,她恍恍惚惚地想过,但是没有人这么一针见血清清楚楚地跟她提出来过。

    叶书文盯着吕东,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似乎是压抑了好久的话今天终于一吐为快。他接着说:“我跟小斌是在多个问题上有分歧,台党委不让他再兼任总监,一是希望他抓一抓融媒体的发展,更重要的还是希望你上来能改一改新闻频道的风气。”叶副台长嘴角挤着白沫,说到此处翻了翻白眼,似乎是在考虑下面的措辞。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还没有完全咽下去,就来了灵感。呛声似地说:“尤其是改一改你们管理层的风气!”

    吕东对叶书文突如其来的训导略感不适。不过,这倒让她越来越明白了为什么牛小斌会辞职。叶副台长口中“管理层的风气”吕东心知肚明。当年,牛小斌还没当上副总编辑的时候,就不把主管新闻的叶副台长放在眼里。这一点,吕东其实并不赞同。她认为下级就应该尊重上级。但是又不便说。

    叶副台长是机关里出来的,早年当过教师,长得瘦小文弱。在五大三粗的牛小斌面前,就像秀才遇见了兵。叶书文没在一线做过新闻,牛小斌就经常以“屁股指挥脑袋”的理论嘲笑他。北江电视台改制成为北江广播电视台后,牛小斌当上了新闻频道的总监,在电视的黄金十年里,干出了成绩,连续博得了两任台长的信任。最后被提拔成了副总编辑。在“业务”这条线上,牛小斌突然和叶书文成了一个级别。这还了得!有人就开始大胆猜测,甚至放出口风:牛小斌会成为主管新闻的副台长。叶书文动心忍性了好长时间。直到第三任台长郭有亮来了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当年,虽然站在牛小斌的队列里,但吕东却属于中立者。她并不关心这些男人之间的“烂事”,对“牛叶”之争,她仅仅是一位听众和观众。她不打听,也不细问,就像碰上了一条毫无新闻价值的新闻。牛小斌对她这种政治上“缺根弦儿”的傻里傻气的样子并不计较,在他眼里,女人不问政治似乎很正常。吕东没有野心,这么多年能阴差阳错地一直往上走,仅仅是对男权社会的现状看不惯,想替女人争口气。现在想来,今天她能坐上总监的位置,好像就是自己缺根弦儿的傻样儿招来的“福”。

    叶副台长舒了一口气,又恢复了慈父般的笑容。他做了个手势,让吕东喝茶。然后接着说:“今天说了这么多,啥意思呢?一个字:改。你不是学新闻的,到新闻频道也是半路去的。但这也是你的优势。你别忘了,法治频道的总监尚小东,他也是从新闻部出来的。年龄比你大,资格也比你老。你们那儿的宫仁、那海,都是新闻部出来的,都比你资格老。为什么没让他们上?当时,谁来做这个新闻频道的总监,台党委可是有分歧的······别的我就不多说了,电视台永远是‘新闻立台’,新闻频道的重要性你心里清楚。下面我就看你怎么干吧。”

    叶副台长说得很有力量,但声音小得像在哄小孩儿入睡。吕东像被针扎了一般,那种刺痛感在全身萦绕,头皮里已经渗出了汗。改管理层的风气,她认为不难。自己和牛小斌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是位女性,身上没有那股戾气,也没有什么政治上的抱负。也许这正是叶书文看重的地方。总监不耍牛逼,那三位副总监还能飞上天去?难的是,怎么向管理要效益。吕东还真没有研究过管理学。眼下,她认为最该调整的管理,就是启动“同工同酬”的改革。但是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么改会不会触痛叶书文的神经。所以,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那一刻,她突然感觉自己变聪明了,会拐弯了。因为她能想通了:在领导面前得学会说一些听着让人放心又舒服的谎话。

    吕东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说:“叶台,管理上怎么改,我现在倒是有不少想法,但是没有梳理,我们几位总监也还没有沟通。这样,一会儿上去我们几位先开个会。尽快碰出一个具备可行性的方案,然后再跟您和郭台汇报。”

    “行,那你去忙吧。”

    “好嘞。”吕东转身出了叶书文的办公室,快步向十一楼走去。
正文 第六章
    吕东带着并不怎么轻松的心情回到了办公室。一路上想的都是怎么向管理要效益。她想到了减少临时活动;想到了打通四档新闻栏目、人员统一使用;想到了设立总监奖;想到了团建。但她觉得,最重要、最应该马上实施,也最具备可行性的,还是奖金分配方案的改革。在送别牛小斌的饭局上,她为这个想法征求过老牛的意见,当时老牛的反应就是在提醒她难度不小。但是,有价值的事哪一件是容易做到的?这次被叶书文一逼,她的心又动了。回到办公室,吕东立刻招呼三位副总监,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主管《北江新闻》的副总监宫仁和主管《正午焦点》的副总监那海都是正式工。主管《北江零距离》和《晚间》的副总监孟成是台聘工。孟成比吕东大两岁,和吕东一起进台,一起从文体部转到新闻频道,他跟在吕东后面,一步步走上来。三位副总监里,吕东对孟成的信任感最强。

    吕总先透露了《民生网》招兵买马《零距离》五名年轻记者报名的情况。然后把叶书文跟她交流的内容拣着重点说了一二。她的眼神在三位副总监的脸上扫过。几位一脸平静,好像还没有进入状态。吕东搓了搓手,不无凝重地说:“眼下我们有两个必须要做的事。一是留人,一是除弊。”

    “现在一线采编队伍里,正式工还有多少?”吕东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孟成和那海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宫仁右手托着嘴巴,眼睛斜睨着她。都没听出吕东话里的意思。

    “你想干嘛?”宫仁故作笑脸,语气中却充满了质问。

    吕东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应该没多少了。这两年退的退,换部门的换部门。还有几个,一、二、三······《北江新闻》算上我还有五个。”宫仁掐着手指头给出了答案。

    “你们不算。制片人和总监不算。”

    “那《北江新闻》还有仨。”宫仁一脸不解:“干嘛呀?”

    没等吕东开口,另两位也掐算出来了。

    “《正午焦点》一线采编里还有俩。”

    “《零距离》有五个,《晚间》有一个。”

    孟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吕东,好像她的脸上写着答案。然后淡淡地补充道:“办公室和电视剧中心那俩部门加起来应该还有六、七个。”

    “那俩部门怎么这么多!”吕东直管这俩部门,一走神,说了句废话。

    “你安排的你不知道啊!?”宫仁扯着嗓门笑喊起来,马上饶有兴致地调侃道:“养老的地,可不都抢着去呗。过两年我干不动了,我也去电视剧那儿,茶水一摆,每天审剧去。”

    那海和孟成都跟着嘿嘿笑。

    吕东也狡黠地一笑,故作发狠地说:“你门都没有!不把你吸干榨尽了,能放你走吗?”

    宫仁扭头看向远处,脸上堆出一片得意。

    “我是有这么个想法啊。这回民生网招人,《零距离》有五个人报名了,其他栏目还有没有?我们得尽快摸清。想走的这些年轻人,普遍的原因都是反映挣得少。我们得想法啊!这人要是一直这么呼噜呼噜地走,新闻频道还能运转吗?肯定会出问题,会出大问题。”吕东本不想说得太沉重,但说着说着情绪就绕到急躁上来了。口气也跟着严肃起来。

    “有多少办法来增加大家的收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奖金分配问题。不患寡而患不均,患不公平。当然,我今天说的这些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使马上实施,也不可能把去民生网的人再拽回来。但是,我觉得这事必须得改。给没走的员工信心,让他们觉得留下来还是有希望的。我的想法是什么呢,咱们频道一百七十人,走了这几个后,就不到一百七了。正式工一线采编的不到二十个,就是算上制片人和总监,也不到三十个。五分之一都不到。也就是说,频道的正常运转,主要是聘用人员和岗位人员,就是非正式工在干。但是正式工拿走的奖金呢,有多少?有将近三分之一吧?”吕东说完,看着孟成。

    孟成和吕东一样,从制片人提拔成副总监也刚刚四个月。虽然资历最浅,但他知道,吕东这时候需要他打配合。

    “嗯,差不多。”孟成已经猜到吕东的想法是什么了。他心里一热,脸上闪过了一丝坚毅。眼睛扫了一下宫仁和那海,接着说:“台里每个月给一个基数,正式工的奖金是这个基数乘以2,别人都是乘1。最关键的是,正式工的钱,他不放到大锅里,他们自己一个锅。也就是说,根据工作量二次分配的时候,他们几个人是在一起分配。到手的钱跟应发的钱不会有太大出入。也就是说,聘用的和岗位的,你干得再多,也吃不到正式工的钱。”

    宫仁的脸沉了下来。

    “正式工比聘用的能多挣多少?”吕东坐在沙发上,扶着嘴巴问。

    “按平均来讲,聘用工如果挣三千的话,正式工能拿四千五,甚至更多。”

    “你看看,这就是个问题。”吕东有点按捺不住。沉默了一会儿,她压低了声音,缓缓地说:“我的想法是什么呢,就是大家把钱都放到一个锅里。不再分什么正式工、聘用工。大家就是按劳分配。你干的多,你就从这个锅里拿的多。”

    吕东的眼睛从每个副总监脸上划过。最后他看着宫仁,说:“大家觉得怎么样?可行不可行?”

    “这么改,就能解决这些年轻记者的收入问题吗?”宫仁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吕东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海眼神盯着地面,手在嘴和鼻子的三角区摩挲着。

    孟成盯着宫仁,眼神中已经有了怒意。

    “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牛小斌在的时候,也没说过要改。”宫仁终于抬起了头:“我并不是说反对啊,我不反对。为了频道的发展,我觉得行,就得改。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听一听大家的意见。我建议,下午召集所有制片人开一个中层会,或者叫动员会,征求意见会。看看大家同不同意。”

    “好,仁哥说得对。你们二位呢,没意见咱就下午两点开这个会。”

    “行,开个会比较好。”那海像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一样,一脸的轻松。

    大家站起来往外走,宫仁突然转过身看着吕东,像在汇报又像在传话,说:“市高官对《北江新闻》主持人的妆容不满意。说太土。另外,主播后面的背景也说不好看。让学学《新闻联播》。郭台让拿方案,抓紧整改。”说完,转身就走。

    吕东心里一急。她知道,宫仁这是故意在给她出难题。

    宫仁这种态度,就是想说,你不是总监嘛,你不是有本事嘛,市高官的指示来了,你看着办吧。吕东是从民生新闻的制片人成长起来的。再早的时候,是体育记者。对时政新闻一窍不通。在当上总监之前,她也不屑于去了解什么时政新闻。她觉得《北江新闻》的记者整天围着领导拍会议,拍调研,根本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水平不咋地,政府官派作风倒学得挺快。一个个还优越感十足。张嘴闭嘴这个副市长怎样怎样,那个局长咋样咋样。甚是让人讨厌。但是,当上总监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认识错了。至少不完全对。时政新闻的报道有很多学问。但吕东一下掌握不了。这让宫仁便低看了她一眼。

    此时,吕东的心思没在这上面。她冲着宫仁的背影说:“让制片人先拿个方案。报上来我看看。”随后,冲孟成使了个眼神。那两位刚一出门,吕东便急切地问:“制片人里有几个正式工啊?四个?五个?”

    “《零距离》林刚、《新闻》的马虹,《晚间》的没有,《正午》的黄江涛,办公室凌青云,电视剧的王保志。五个。”孟成左手掰着右手的手指头,像小学生算加法一样,挨个数了一遍。

    “他们几个,你觉得会有反对的吗?”

    “林刚肯定没事。我主管着呢,心里有数。我一会儿提前跟他沟通一下。那几块料,我不敢打包票。黄江涛应该也没事吧?”

    “他呀,他敢说个‘不’字,我给他好看。当年他工作是很玩命,但如果没有栏目举荐他,凭什么他能转成正式工啊!总监到现在还是聘用的呢?”

    “嗐。”孟成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青云和保志,应该也没事。最起码他俩不会在会上提反对意见。”吕东心里盘算着,继续胸有成竹地说:“即使有一两个反对的,也成不了气候,少数服从多数。我告诉你,这个事非弄不可。你给我做好摸底工作······都到什么时候了,大家对频道都快没信心了。必须要把这个多年的顽疾解决掉。还想着不干事多拿钱,那个时代过去了。”吕东把身体往椅子上一靠,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严肃地说:“哎,对了。你了解一下柳天紫。”

    “天紫怎么了?”

    “我刚在楼道里碰见艾梅了,她说柳天紫打听什么医保的事,看着像要辞职的样。”

    孟成瞪大了眼睛,像目睹了一起突发事故的现场。一脸惊愕地说:“不会吧!?我操,要是真辞职,她不得跟咱们说一声啊······不可能不可能,她能去哪儿啊······不会不会。早晨例会,还一块碰电视问政的选题呢。”

    “不会最好,我是提醒你心里装着这个事。《零距离》是我们的主阵地,绝对不能出事。”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吕东说了声“进”。

    柳天紫探进头来。

    孟成和吕东一下僵在了那里。
正文 第七章
    说曹操,曹操到。怎么会这么巧?

    “吕总,哎,孟总你在这里啊。刚找了你半天没找到。我想汇报一下这期电视问政的选题呢。正好给你们一块说吧。吕总,这期想对话交管局。因为现在交通拥堵现象非常严重。老百姓反应的问题也特别多。”柳天紫一脸淡定地说。

    吕东提前从惊讶和尴尬中缓过神来。

    “好好好,坐坐坐。这个选题好。有一次,大周末的,就上个月送牛总那次,在金雀楼那个路口,中午刚过11点,楞给我堵了近20分钟。现在这交通都成啥啦。赶紧关注一下吧。”

    柳天紫忽闪着眼睛,娇柔中带着几分坚定。听完吕东的话,她笑着附和:“是是是,我在那个路口也被堵过几次。”说完,拿着笔在本上划拉了几下。

    一说到选题,吕东就来了兴致。她对拥堵这个话题还意犹未尽,起身从办公桌前走出来,直接走到柳天紫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说:“北江这么个说二线够不上,说三线又强点的城市,交通拥堵程度倒是能跟一线城市看齐了。我在心里总结过。我觉得北江的拥堵问题有三点值得探讨:一、道路设计规划没有前瞻性,整个城市都是平面交通,立体化程度极低;二、老百姓的交通规则意识太差,私家车乱停乱放、乱闯红灯。行人和非机动车违章现象同样严重;三、也是最重要的,交通管理部门的管理创新手段不够、治理违章行为的力度不够。当然,交通拥堵不是交管局一个职能部门的责任,交通的设计者、参与者、管理者应该共同努力。所以,这期话题做好了有看头。我觉得你们把我说的这三点讲透就行。”吕东说完,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忽然又转身问:“交管局哪位领导来?”

    柳天紫一边记一边听,越听越激动,最后是满脸崇拜。因为控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竟顾不上回答吕东的问题,先说起了自己的心里话:“东姐,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也没有把这几个方面想全。到您这儿,嘡嘡嘡,几句话你就给我都总结全了。要不您作为专家到现场跟他们对个话吧,效果绝对震撼。这期收视率肯定能创造奇迹,咱还能打个翻身仗呢!”说完,咯咯地笑起来。

    “不不不,我可不能上。还是让市民代表和观察团问。交管局是华文强带队来吗?”

    “是是是,还是华政委带队。”

    “那我更不能上,我跟老华挺熟,我要把他问得说不出话来了,回头该找我算账了。但是老百姓可以问。”吕东瞅着柳天紫,心照不宣地点了一下头,说:“明白吧?”

    “明白明白。”

    坐在一旁的孟副总一直没言声,因为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柳天紫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孟成还在“柳天紫辞职”这个令人焦躁的消息上来回折腾。此时,他已经按捺不住,想直接了当地问清楚。尽管吕东坐在对面一直看他,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天紫,最近有什么想法没有啊?怎么有人传说你要辞职啊?”

    柳天紫的脸腾一下红了。

    “谁给我造谣呢,成哥?怎么会出来这么一出。我得找她问清楚去。”柳天紫刚刚还温婉和顺的脸庞一下变得有些狰狞。她直勾勾地盯着孟成,就像电影里的秋菊要打官司,必须讨个说法。

    孟成“嘿嘿”地笑起来。眉间的愁绪一下散开了。“没有就好,我觉得也是他们瞎说呢。”说完,得意地看了看吕东。

    吕东也笑起来,提高了嗓门冲着孟成说:“我就说你瞎担心吧。天紫是跟着咱们一块打拼过来的,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呢。”

    孟成用手抹了抹寸头,涨红了脸笑着。他觉着吕东开始有自己的领导艺术了。

    柳天紫低了头,好像在思考什么。忽然抬起脸来,看着吕东说:“现在频道里缺人,年轻的记者接二连三地走,我肯定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你们添乱。”

    “天紫,以后也不要给我们添乱。后面还有很多重要的工作要做,这个团队需要你。”吕东温柔得像个母亲。

    柳天紫眼里有些湿润。她笑着,慌乱着,嘴里不停地说着“肯定的、谢谢东姐”。

    吕东见好就收,急忙岔开话题:“哎,这期问政编导是谁啊?怎么你制片人一个人来报选题啊?”

    “嗐,这期编导该柳南了。但是她说这两天有点事。我说,那就我替她吧。”

    “没说啥事啊?”孟成急切地问。

    “好像是要参加个什么考试吧。”

    二位总监低了头,便不再问。柳天紫云里雾里地又说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吕东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打了一场胜仗。她觉得最起码把柳天紫给摁住了。抬手腕看表,11点40分。二楼食堂已经开饭了。当上总监后,她很少在食堂吃饭。一方面是应酬多,更多时候是她需要安静而独立的环境,包括吃饭。今天必须要光顾食堂了,因为下午两点开中层会,时间很不宽裕。

    十一点半之后,广电大楼的四部电梯就迎来了下班高峰。吕东、孟成,还有一群新闻频道的记者编辑,在电梯口等了一刻钟都没上去。

    “走吧,步行梯吧。再等一波也不一定能上去。”吕东有些着急,喊着大家走向楼梯口。

    孟成和几位年轻的记者编辑跟了上去。

    大家一溜小跑,鞋底和台阶撞击出一种欢快的节奏。

    二楼食堂门口,刷饭卡的排起了队。中午这顿饭,算是台里给员工的福利。每人刷四块钱,随便吃。说是随便吃,其实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好的时候,有红烧带鱼,或者四喜丸子。更多的时候,还是大锅菜、西芹炒肉、醋溜土豆丝等家常菜。吕东刷完卡进来,嚯,能容纳500人的广电食府放眼望去,竟看不到空座。每排长条桌上都坐着人。好在有来的,有走的,像吃流水席,刚才还担心找不到座位,一回头,发现那排座位已经空了。

    “没想到啊,食堂还这么多人吃饭。这也算是令人欣慰的事。”吕东在饭口排着队,冲着身后的孟成感慨。

    孟成笑了笑,不假思索地说:“这还叫多啊。08年效益最好的时候,那才叫人多呢。你忘啦,门口的人都进不来,站在门口等着。最长的时候能等20分钟。吃完一波走一波。现在哪还有那种情况。”

    排在前面的张兴旺听到他们聊天,扭过身来,用一副大明白人的口气说:“原来人多,都是因为工作忙,回不去。现在人多,是特意来这儿吃的。物价在涨,收入在降。什么都涨就是工资不涨,就剩这点福利了,大家还不都来沾个光。以前不在这儿吃的,现在也特意跑过来吃了。就差把家里人也带来了。”

    吕东瞪了瞪眼,有些扫兴。转身看向吃饭的人群:“至于啊,这饭也不咋地啊。”

    “嗐,能吃饱就行。现在这猪肉都多少钱了!上这儿来吃个肉菜,就挺得。”张兴旺嘿嘿地乐起来。

    橱窗里边,两个胖厨师抬着一口硕大的脸盆哼哧哼哧挪过来,挨个倒到饭口的保温箱里。里面盛的是鱼香肉丝。张兴旺脸上乐开了花,连连说:“这个好,这个好。”他指点着师傅要了三个菜、二两米。吕东看了,便问:“呀,吃得不多啊。今天食欲不佳啊?”张兴旺头也不回地快速往座位上走,边走边说“不不,我还得打点别的”。他放下餐盘,拨开人群一闪身又排到了另一个窗口的队伍里。动作麻利得像受过训练。吕东抬头一看,那个窗口是打卤面。

    吕东和孟成挨着张兴旺的菜盘坐下,吃了一半的时候,张兴旺端着满满一碗打卤面回来了。“哎呀,吕总,来点面条吧?”张兴旺客气地让了让。

    “不不不,今天没什么食欲。我吃点菜就行了。你吃你吃。”吕东使劲摇着头。

    “不容易呀。我这是最后一碗。后面的没啦。所以,慢了就不行。”张兴旺说完,头也不抬,甩开腮帮子吃起来。

    兴旺是新闻频道办公室的后勤人员,正式工。吕东瞅了一眼旁边的人,好多都是打了菜和米饭,旁边还放着一碗打卤面。大家吃得很投入。在一片吸溜声和咀嚼声中,人类最本能的欲望得到了满足。某种情绪也得到了宣泄。

    正式工侯宝才摸了摸像怀胎八个月的大肚子,打了个响嗝。面前的碗里还剩了几根面条。他想下会食儿,一眼瞅见了隔着三个座位的吕东。心头涌上一股倾诉的欲望,但又想不起来有什么具体的事要说。只是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如以前舒服了。他故意看着旁边同部门的张兴旺,大声说:“咱们饭卡里不是每个季度给120块钱的补贴嘛,现在还给吗?妈的,我这卡里就剩2块钱了。”张兴旺头也不抬,使劲儿咽了一口,大声嘲讽着说:“早就不给了。什么时候的事了。这都民国了,你还说清朝的待遇呢!”侯宝才脸一红,拿起刚吃苹果时剩的牙签,在牙缝里快速戳动,边戳边自讨没趣地骂了一句:“娘的,这他妈变得也太快了,都跟不上了。”他瞥了一眼低头吃饭的吕东,把牙签往餐具里使劲儿一扔,一手端餐盘,一手端碗,想起身站起来,屁股抬了一半又坐下了。从腰部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看,应该是吃得太撑了。他放下盘子和碗,把手摁在桌子上,两臂一用力才算成功站起。费力地哈了一下腰,总算把盘子和碗端在了手里。嘴里哼哼着“吃饱了”,一摆一摆地晃着身子走了。

    吕东看着老侯的背影,脸上面无表情。
正文 第八章
    下午2点,新闻频道会议室,《北江新闻》、《北江零距离》、《正午焦点》、《晚间》四档新闻栏目各三位制片人,电视剧部一位制片人,精品创作室一位制片人,办公室一位主任,副总监三位,共18人分列两席,准时就位。吕东拿着一个又厚又大的笔记本,快步走到主位坐下。她眼睛巡视了一圈,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看咱们这制片人的阵容,还是比较强大的。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大家脸上也都浮现出自豪的笑。想到今天的话题,吕东心里又多了一份沉重。立刻收敛了笑容,开始讲话。

    “今天不占用大家太长时间,因为下午的节目制作任务都比较重。但是今天这个会必须开。一是第三季度已经开始了,每个栏目自己都有哪些创收的活动可以搞,正常的节目有没有创新的想法,今天都讲一讲。不用都说,每个栏目第一制片人说一说。再一个,我们眼下面临严峻的人员压力。骨干记者流失严重。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很着急,我也很着急。年轻记者为什么要走,制片人们有没有了解过?我们的管理上有多少不足?针对这些不足,怎么完善?在座的都算电视台的老人了,对频道的发展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吕东顿了顿,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激动。接着说:“我坐到总监这个位置上四个月了,传统媒体的困境越来越大,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我们省有的地市台,已经出现发不了工资的情况了。电视台眼下的处境,让我不仅想起鲁迅那首诗: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我们多数人现在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到了这个岁数,吃饭问题又要面临考验,所以我们必须得齐心协力,度过这道坎。”

    吕东做了个端杯喝水的动作,发现水杯并没有端过来。凌青云一眼领会,立马起身到吕东的办公室去端水杯。

    “大家都知道了,最近省里起了个民生网,正在招兵买马,把报纸、电台、电视台的好多记者都给吸走了。我现在知道的,《零距离》已经有5个记者报名了。别的栏目呢?一会儿散了会,制片人马上摸清这个事,把情况报给主管总监,或者直接报给我。第三个事,也是今天这个会要说的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奖金的二次分配问题。”

    说到这儿,很多低着头或眼睛盯着空气看的制片人快速把头扭向吕东。钱的问题,大家都敏感。

    “奖金分配存在什么问题?就是分配不均。喊了这么多年的同工同酬,其实到今天也没有真正实现。电视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如果再不在内部管理上下功夫,再不向这种落后的制度抡起大刀,我们的日子真将难以为继。为了生存,我们就要先刀刃向内,向积弊,沉疴说不。先把身上的烂疮挖掉。”

    吕东停顿了一下,把青云端过来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两口。宫仁看着吕东翻了翻白眼。其实他是对凌青云不满。几位副总监面前都没有水杯。但凌青云的原则是,只对总监负责。“一把手”满意,一切都OK。

    吕东没注意到这些细节,继续阐述她的方案。

    “具体怎么改?就是以后不再分正式工、台聘、岗位合同,所有人把奖金都放到一个锅里,不再有系数这一说,只有基数。根据工作量,根据你做的贡献大小,再从锅里往回拿钱。”

    吕东在排列得非常有纵深感和线条感的18张脸上扫过。有激动。有得意。有平静。也有冷峻。

    “这样吧,今天这仨事咱就倒着说。先说最后这个事。就奖金分配这个新方案,大家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想法,都表表态,挨个说说吧。”

    一阵沉默。

    “怎么着,是都没意见还是都有意见啊?怎么都不言声啊?”吕东有点不耐烦。

    《晚间》第二制片人朱佩琪使劲儿抖着大腿,身子也跟着一上一下颤动。脸上洋溢着笑。那种笑,像是对吕东的要求感到奇怪。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吕东直接点了名:“小猪,你说说。”

    陈家山刚要张嘴,一下又闭住了。

    朱佩琪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先说。但是他的嘴没有听大脑支配,直接开讲了。

    “不是,这个改革方案没必要都表态啊!是正式工的说说就行了。我们聘用工还会反对啊?对不对?”朱佩琪言语中带着疑惑,情绪饱满,好像遭遇了不公。他前半句看着吕东,后半句脑袋甩向大家。似乎在呼吁大家响应,又像是在征求意见。说完,又使劲儿抖了抖大腿。

    有人用简短而微弱的笑声表示了赞同。

    吕东盯着朱佩琪看,她对这个“喷子”一直心存芥蒂。既怕他肆无忌惮地挥洒言论,又需要他打开沉默的局面,活跃气氛。刚才这几句话,又一次说明小猪同学情商不高。不过,吕东觉得,讨论嘛,就应该有不同意见。于是就提高了嗓门笑道:“这臭小子说得也对。台聘的和岗位合同的肯定不会反对。那你们几位正式工说说吧?林刚?”

    林刚缓缓地抬起了头,好像在使劲儿把自己从沉思和遐想中往外拽。“没什么······我没意见。《零距离》其实早就开始这么执行了。我们这里的正式工都是把钱放到大锅里的。”

    “江涛?”

    “我双手赞成。没意见,早就该这么改了。”

    “青云?”

    “嗯,我也没意见。完全支持。不过,我觉得刚才佩琪说得也不全对。因为这个改革不是针对制片人的改革,是针对正式工的。每个栏目都有正式工,改了之后,栏目的工作会不会增加难度,这些情况每个制片人都得考虑。所以都应该说一说。”

    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朱佩琪你刚才说的就是个蛋!这能是正式工一个群体的事嘛?站位太低!”宫仁突然爆发。

    小猪佩琪一下被骂蒙了。就像一头活蹦乱跳的猪被宰猪人一刀捅在了气管上。刚才的得意劲儿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低着头,涨紫了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小猪用手使劲儿抓着自己大腿上的肉,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如果现在还是牛小斌的总监,他肯定会大闹一场。他一向不把这些副总监放在眼里。唯独在宫仁面前不敢放肆。因为他会嘴上耍流氓,宫仁比他更狠,可以在行动上耍流氓。

    现场气氛陷入尴尬。

    宫仁的这种态度,明显也是不给吕东面子。一个副总监,怎么能在中层会上当着总监的面对一位制片人大放厥词,攻击侮辱?何况,《晚间》也不归他宫仁分管。相当于也没给孟成面子。

    陷入尴尬的还有凌青云。他本来是想表达一下不同意见,让大家都表表态。没想到宫仁来了这么一出。显然是他的言论挑逗了宫仁,让朱佩琪陷入了挨骂又不敢言的境地。

    最惨的是小猪佩琪。

    他几次欲出口把宫仁顶回去。他相信宫仁的口才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说急眼了,只会骂娘。宫仁不是君子,动口不行就会动手。以自己的五短身材,打架从来不是强项。况且,制片人跟副总监开会时干了起来,这条新闻会迅速传遍整个广电大楼。吕东作为一把手,管理不力,也会难辞其咎。但就让宫仁这么羞辱,这对一位“愤青”来说,属于折戟沙场。真乃天大的耻辱。他抬眼看了看吕东。吕东也红着脸,思考着怎么往下进行。

    “我说说我的态度吧。”《晚间》第三制片人陈家山打破了尴尬。大家一下把注意力转移到陈家山身上。

    “我觉得频道能积极主动地提出这个想法,就是一种非常有魄力地体现。一旦真正实现了‘同工同酬’,它在北江电视台的意义不亚于‘国家取消农业税’。刚才宫总着急也好,大家有不同意见也好,其实都是在推动这件事迈出第一步。对《晚间》来讲,这个改革可能是最容易的,因为就一个正式工,还是主持人。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最难的,因为一个正式工,改完之后,她的收入变化最明显,接受起来难度会更大。我的意见还是说,下面的沟通非常重要。”

    陈家山及时收住了话头。大家听得很认真。一个第三制片人凭什么能有这种勇气,敢在最尴尬的时候发言表态?其实,陈家山的资历很老。他比吕东进台都早一年。业务能力也很强,只是因为人很正,性格自由奔放,又不会在领导面前周旋,职位升得比较慢而已。

    刚才的尴尬被遗忘了。吕东刚要张口,宫仁抬起胳膊,在空中做了个举手要发言的动作。

    “我说说我的意见吧。刚才有点着急,我先给小猪道个歉。”宫仁一句话,立刻让大家的沉重释怀了。甚至有人投出了敬佩的目光。骂完了人又道歉,一般人做不到。朱佩琪又开始抖大腿。低着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没事儿。

    宫仁接着说:“吕总提出来的这个改法,我觉得挺好。北江电视台的现状确实到了对一些不合时宜的制度进行革新的时候了。再提‘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已经不行了。但是,即使改,也要对正式工有一个充分的尊重。怎么说,都是在电视台干了一辈子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到最后了,悄没声地就把福利给收了。我希望大家从各自栏目的运行上,从正式工做的具体工作、具体岗位上,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好好跟他们沟通。最后能把这个事稳稳当当地办成,那是最好的。我说完了。”

    宫仁拿着手里的笔,使劲儿往本子上一撂。身子往椅子上一靠,扭脸看着窗外。

    短暂的沉默后,吕东带头拍起了手。她觉得没什么水平的宫仁,也不全是露怯、耍横、蹩脚的言论。最起码刚才这番话也算情真意切。

    “宫总这番话说得非常到位。我听了也挺有触动。我们改革,不是要伤害谁,不是要跟谁过不去。我们是要把新闻频道这个团队的运行制度往更合理,更科学,更先进上推。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从不合理到合理的过程。创新是什么,创新就是非主流。一开始被多数人不认可不接受的事,后来成为了现实。我们这个改革,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创新。这样吧,咱不挨着个的说了。我这么问吧,在座的有没有不同意这个方案的。不同意的举个手,我看看。”

    正式工们都低着头。不是正式工的,眼睛在别人的脸上来回扫动。

    没人举手。

    “行,既然没人举手,我就认为大家都同意。但是,也不能说这个方案就完全通过了。一会儿散会之后,制片人今天就要把这个方案跟栏目的正式人员传达到。把当前的形势和困难也要说到。摆事实,讲道理。把我们这么改的必要性让他们完全知晓。有问题的,马上汇报。不要等到我们实施开了,他又说不同意了。那我就得问你制片人的责。都听明白了吧······行,我们接着往下说。”
正文 第九章
    中层讨论会结束,朱佩琪回到自己的工位。一进《晚间》的工作区,他嘴里就开始骂骂咧咧。旁边的记者编辑一脸畏惧,不知道这位“瘟神”哪儿又不对付了。陈家山跟在他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猪把本子往桌子上使劲儿一摔,刚想扯开嗓子骂街,发现远处宫仁正在回工位的路上。立刻压低了声音:“什么东西!说我站位低,你站位高你连个总监都没弄上。”陈家山把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下,提示他不要再说。不然这开放的空间里,即使宫仁听不见,也会有人把话传到他耳朵里。

    “跟他一样干嘛!”陈家山轻声地宽慰着小猪,又不无担心地说:“你刚才表现太牛了,忍住了没给他吵。不然,后果不敢想。”

    话音刚落,第一制片人江平也笑着走过来,还没站稳,就接着陈家山的话说:“对对对,当时我心里都捏了一把汗。你知道嘛,当时我就想,完了,以小猪这暴脾气要有好戏看了。嘿,小猪同志竟然忍住了。牛,有大将之风。”江平说着冲小猪竖了个大拇指。他边说边陶醉的样子像在讲一个从别处听来的传奇故事。

    小猪哭丧的脸一下笑逐颜开。他最受用的就是别人夸他。此时还不忘为自己的“大将”形象再做个补充:“我当时是考虑吕东的脸面。我要是跟他干起来,吕总肯定脸上挂不住。”说完,小猪得意的神情又阴沉下来:“我一会得找吕东去。得跟他念叨念叨这事。不能白让我挨一顿骂。”

    江平和陈家山听了,都收敛了笑。默默地走开了。

    吕东回到办公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刚才宫仁突然发飙的那一幕,让她心有余悸。如果宫仁跟小猪当场吵起来,甚至干起来,她这个总监可就威信扫地了。对她这位自尊心强,极度要脸面的人来说,绝对接受不了自己的下属当着她的面干仗。况且一旦传到台里,叶书文会怎么挖苦她?台长郭有亮会怎么看待她?好歹今天讨论的主题,结果令她欣慰。制片人以上的干部没有人反对。同工同酬的改革算是可以稳步启动了。在正式实施这个方案之前,她知道还有一项最关键的工作没做,那就是征求“一把手”郭有亮的意见。喝了一杯水后,吕东脑袋里就开始琢磨,该如何向台长汇报。

    吕东拿起电话,想看看郭台在不在。摁了两个数字又放下了。她觉得发微信更妥当。正在措辞,朱佩琪推门走了进来。

    “吕姐,忙着呢,汇报个事。”

    “哎,”吕东对小猪不敲门的行为感到讨厌,但想到刚才他受的委屈,也就不再计较。估计他可能是来为刚才的事找安慰,边发微信边温和地说:“事过去了就完了,别再想了。”

    “我能跟他一般见识吗?有别的事。我去融媒体中心的事,叶台同意了。下个月就让我过去报到。跟你说一声。”

    吕东抬起头来看了看小猪,又低下头接着编辑微信。她心里又有些不自在。怎么新闻频道的朱佩琪要去别的部门了,台长不通知她,反而要朱佩琪本人来说?这是怎么个逻辑?她忍着性子没有发火。朱佩琪走,她没什么留恋。只是叶书文的这种调度,让她似曾相识。当年牛小斌就越过主管副总监,直接调度小猪佩奇。

    在吕东眼里,朱佩琪是个“歪才”。人长得又胖又矬。他比吕东小两岁,一直单身。因为家不在本市,所以晚上就有大把的时间无处打发。好在爱看书。时间一长,胸中积累了点文墨。无论写稿还是采访,发现自己比周围的人都强那么一点点。久而久之,内心就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狂妄滋生出来。每看完一本书,他总要在人前卖弄一番。还不容别人不听。那劲儿头好像是把自己的文才说出来是种责任。卖弄之外,他还经常口无遮拦。笑话别人无知是他的嗜好。但朱佩琪待人又很热情。尤其对待女人热情。他有几位闺蜜女友。谁有了麻烦事,他必义不容辞,挺身前往。像什么电脑打不开了,孩子放学顾不上接了,他都可以代劳。他渴望有自己的小圈子,希望获得安全感。他渴望被人肯定,希望人们都了解他的才华。他也向往玩弄一下权谋,但又蔑视权贵。台长的言行看不惯了,他也会指指点点。就是这样一个不上不下,亦正亦邪的人,当年却深得牛小斌的赏识。

    爱读书、没背景、想成功、敢说话的朱佩琪,也许让牛小斌找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便经常找他聊天。时间一长,公事私事都开始交给小猪去办。朱佩琪虽然是《晚间》的第二制片人,但是好多事牛小斌经常越过主管副总监、第一制片人直接找朱佩琪。很多饭局,牛小斌也叫上朱佩琪陪酒。由此,小朱长了不少见识。狂妄之态愈发明显。在副总监们面前,小猪也是底气十足。那时,宫仁因为畏惧老牛,对小猪也忍让三分。朱佩琪最红的时候,一度传出要当总监助理了。但一直到牛小斌离开,也只是个传说。

    老记者们见了朱佩琪,经常友善地喊:小猪佩奇。

    朱佩琪微微一笑。不反对,也不说喜欢。

    小猪写稿子、剪片子的能力,吕东非常欣赏。但是他碎嘴子、爱喷粪的毛病,吕东又非常讨厌。这样一个鸡肋般的人,曾经让吕东纠结。但一想到朱佩琪对台长也会说三道四,留下必有隐患。心里便坚定起来。她低着头继续摆弄手机,嘴上说着:“坐坐,等我发完这条微信。”

    朱佩琪坐在吕东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安静地,一脸欣赏地看着吕东。

    “怎么,在新闻频道待烦啦?”吕东放下手机,抬起了头。

    “不是。你以为我愿去啊,叶台摁着脑袋非让我去。”朱佩琪又不淡定了。

    “好家伙,你这都归叶台直接指挥了,这是升了啊。过去安排的什么职位啊?”

    “中心副主任兼采编部主任。”小猪抖了抖腿,脸上出现了悦色。

    “可以啊,这不是副总监的级别了嘛。”

    “唉,听着是不错。但是现在融媒体啥也没有啊。也不是啥也没有,硬件都有了,没人啊。就几个学电脑的理科生,你让他弄弄网站还行,让他去采编新闻,可能吗?让我过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干。总不能让我再出去采访吧?即使给指标可以招人,我一个个培养出来,得到什么时候?”朱佩琪像个怨妇,滔滔不绝地倾诉着,声调抑扬顿挫。他手一拍桌子,接着说:“我正想过来跟你说,要不你跟叶台说说,别让我去了。真不太想去。听着是好事,其实是个苦差。”

    “定下来让你去那边我都不知道,现在你让我去找叶台,说不让你去了。你觉得叶台会听我的吗?这不是牛总走之前给你安排的嘛?”

    “叶书文没给你说啊······我在新闻频道可是个非常有用的人啊?!”朱佩琪故意变成了调侃的强调,说完又抖起了大腿,一脸得意。

    “唉,说到这儿我心里就不好受。这样,你先过去。《晚间》的制片人你可以先兼着。频道一些大的活动,你还可以回来操盘。这就相当于两边跨着,挣两份钱。那边要真是不行啊,我再把你要回来。”

    “唉,就怕我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姑娘,出去容易回来难啊。”小猪笑着,引得吕东也跟着笑。临了,又天真地来了一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啊,到时候别不认账。”

    吕东哈哈乐着:“这么多年,我骗过你吗?”

    打发走了朱佩琪,台长在微信里也回了消息。郭有亮让吕东现在过去。吕东拿起手机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心想这么空着手去好不好?但又实在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拿。她对送礼这件事,并不是极度反感。在不违反纪律的前提下,送一些有纪念意义、有价值的小物件倒也是一种有礼貌的表现。自己当上总监,她什么也没给郭有亮、叶书文送过。这倒让她很感动。这阵儿,反而想着送点啥东西表示一下心意。但一直没有想出眉目。“还是先说工作吧。”吕东心里念叨了一句,往八楼走去。

    台长郭有亮笑眯眯地盯着吕东。那眼神好像在欣赏一幅名家字画。

    吕东也微笑着看郭有亮那张脸。

    那张脸实在是没有美感,和常年在土地上劳作的农民没多大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从脸上能看出油水很足。但是,能坐到台长的位置,再次证明那句话:人不可貌相。吕东立刻拿出一副谦卑的表情,开始汇报工作。

    “郭台,您可能已经知道了,最近省里起了一个民生网,正招人呢,把咱们的记者吸走了不少。我反躬自省了一下,觉得记者的流失,除了待遇不高之外,频道在管理上确实还存在不少问题。下面,向管理要效益是我们发力的一个重点。”

    郭台长一边听一边点头。即兴地插了一句:“对,我是这么强调的。”

    “我们几位总监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从奖金分配制度上入手。频道现有员工接近一百七十人,正式工还有不到三十人了。但是他们拿走的奖金,几乎占到了三分之一。这就极大压制了大家工作的积极性。我就想着······”

    吕东紧盯着郭有亮的大胖脸,时刻观察着上面的阴晴程度,便于组织措辞。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我就想着,在管理制度上来一次大胆的创新,真正实现同工同酬,把员工的工作积极性彻底激发出来。”

    “怎么个同工同酬法?”

    “就是把所有身份员工的奖金放到一个锅里,根据工作量进行二次分配。”

    “这么改,对正式工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你干得少,拿到手的奖金就少一些。”

    “能少多少?”

    “少多少?这要看工作量。根据正式工现有的工作强度,大概能少个一千多块钱。”

    “哦······”郭有亮眼睛里开始闪光,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下来。他接着不紧不慢地问:“这些正式工都在什么岗位上?还能不能发挥主力军的作用?”

    “唉呀,基本上都是快退休的四零五零人员。在采编口上的也就十个人左右。基本上都是做编辑工作。其他的,主持人里有两三个,剩下的都在办公室和电视剧部,都是闲差,整天没啥事。”

    “嗯,你们要是商量好了,那就改吧。”郭有亮脸上有了光亮。

    吕东心里那块石头咕咚落了地。感觉身体一下变轻了。
正文 第十章
    吕东把最想说的汇报完了。台长郭有亮开始板着脸讲自己的意见。

    “我就强调一个问题。你们根据频道的实际情况,可以改。但是别给我出事。把这些正式工的思想工作都做通了,都安抚住。毕竟你这是从人家的碗里往外舀饭吃。不出事,这就是新闻频道管理制度改革的一大进步。出了事,你这个总监可是刚刚上任几个月啊!”郭有亮看着吕东,语气缓和下来:“前几年,台里曾经出过正式工向市委告状的事,这我可是知道的,当时我在县里当书记,都听说了。那时候是马大刚在这儿当台长吧,弄得多被动啊!”

    “是是是,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弄稳妥了。现在和前几年最大的不同是,正式工没几个了。那时候正式工还是主力军呢。”

    “哎呀,吕东啊,”郭有亮拿起杯子准备倒水。吕东光想着台长下面要说啥,眼色没有跟上,坐着没动。老郭自己倒完了水,又找出一个杯子,放了茶,想给吕东倒。吕东这才意识到,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抢杯子。忙乱间,手碰到了郭有亮的大手,她像触电了一样猛地抽了回来。杯子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好歹杯子里还没水,地板是实木的,没碎。吕东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心想,我这是在干嘛,怎么像个毛手毛脚的二丫头。

    郭台长没着急。口气依然温和:“慢点慢点。这儿还有茶,新鲜的毛尖,你自己再放点。你这都当总监了,得沉稳啊。”

    吕东红了脸,慌着从地上捡杯子,一边解释说:“昨晚上没休息好。精神有点恍惚。”老郭这句话,让她安静了不少。她从容地拿过暖瓶沏茶。还没忘了找个话题化解尴尬:“郭台,您也喝开水炉里烧的水啊?”

    “对,现在经费紧张,大家都喝开水炉里的水,我就别再搞例外了。我尝着这水还可以。”

    “是,挺好喝的。”

    吕东很快平复了情绪。郭有亮压低了声调,开始讲起了自己发现吕东是个人才的过程。那个亲切劲儿,就像是在跟自己的情人说悄悄话。

    “我来到台里之后,我就在观察你。我就发现你和小斌不一样。小斌那个人,有点粗。他虽然是做新闻出身,但是对管理其实是一知半解。我是一个非常注重管理的人。像我们这样的,干几年就得换个地,每个单位的专业都不一样。怎么可能都懂?但是做领导最强的专业就是管理。这可是一门大学问。我就发现,你在管理上要比牛小斌强。你有女性特有的细腻。而且有想法,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还敢于去实现。”

    吕东有点受宠若惊。她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让台长有如此好的印象。也许,人最难认识的就是自己。能碰上这样一位知人善任的领导,真是人生之大幸。吕东热血沸腾,但是她更想知道,自己比牛小斌强在什么地方。那也许会成为她继续把工作干好的动力。

    “郭台,我一到新闻频道就跟着牛小斌,他的水平我们都服。这次您把我提起来,我确实没想到。我觉得自己能干个副总监就已经到头了。我前面那两位,宫仁和那海都比我资历老。我还想,怎么也轮不到我啊。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这么快就碰上您这位伯乐了。”

    “小斌业务上确实有水平。但是,他这个人啊,毛病也不少。首先,在处理和上司的关系上,他就没把握好。”郭有亮说着,翻了翻白眼。接着道:“再一个,作风很跋扈,好多人都说他爱耍牛逼。我自己也有体会。”郭台长说完,呷了一口茶。

    吕东开始消化老郭对老牛的这些评价,觉得好像是有这些情况。正愣神间,郭有亮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就看着你顺眼!”说完,眼里冒光,笑眯眯地看着吕东。

    吕东听完,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话在脑子里一回转,一下红了脸。她快速地做着研判。这老家伙是不是对我有非分之想?看那猥琐的眼神,八九不离十啊。他怎么能这么恶心?姑奶奶我再单身,再缺少男人,也不是这么随便的人!我吕东能当上总监,凭的是个人本事,绝不会靠肉体上位。今天,这个总监我不干了,你也休想占我一点便宜。

    吕东一脸的凝重,心里正在跟假想敌一言一语地对抗。郭有亮喊了一声“吕东”,她才缓过神来。定睛再看时,发现老郭眼里就没有什么光在闪烁。难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郭有亮情人般的交谈结束了。下面的讲话他又开始板起了脸。

    “吕东,你好好干。下面台里在管理上还要有几项大的动作。具体到你这儿,马上要干的,应该有三件事。一、时政新闻,你得尽快抓到手里。像市领导的排序,书记、副书记的镜头,景别上应该有多大差别,书记的哪个角度拍着好看,副书记副市长分管的领域,对他们的活动报道应把握的分寸等等,这些你都要门儿清。不能再让宫仁笑话你。二、现在广告下滑得厉害,台里计划撤销广告部,成立经营管理办公室。把广告经营的权利下放到频道和频率。频道和频率每年只要完成了台里的目标任务,多出来的就可以自己支配。这个已经上过台党委会了。很快就要实施。新闻频道是全台最重要的部门,人最多。这个工作你要充分重视,务必抓好。广告部下面的一些创收性的栏目,也要分到各个频道去。后面,你们的节目就不都是新闻类的了,以后可以改叫‘新闻综合频道’。”

    吕东听到这儿,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两件事都是布置给总监的,都需要她花大力气去完成。需要花大心思去思考和琢磨。心里不免又多了一份沉重。

    “第三件事,广电台的员工,每天都是上班、吃饭、回家,上班吃饭回家。记者们就是采访、拍片、剪片。这么大一个单位,没有自己的文化活动。我们对外说,美其名曰也是文化艺术单位,我们的文化在哪里?北江广电台的文化是什么?尤其在眼下这个阶段,传统媒体的生存压力空前增大,怎么度过这个难关?积极向上乐观的精神从哪儿来?向心力、凝聚力从哪儿来?”

    郭有亮说得很兴奋。一束光射进来,正好从他的面前穿过。吕东侧光看到,郭台的嘴就像农民给果树打农药的喷嘴儿,不停地向外喷洒着水雾。说到最后,气压有点不足了,喷出来的东西开始时断时续。

    “所以,台里决定,搞一个秋季健身操擂台赛。每个部门自定主题,自己设计舞蹈,体现你这个部门的精神风貌。比出一二三等奖。到时候对获奖单位我们要给予奖励。”

    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突然,窗户上的挂帘呼啦啦作响,打破了两人的专注。原来是起风了。郭有亮站起来,快走几步去关窗户,那肥硕的身子扭动的样子就像在跳着一支欢快的舞蹈。吕东突然觉得,郭台长骨子里对舞蹈一定有一种强烈的向往。如果他再瘦一点,五官再洋气一点,没准就是老年舞蹈队里的焦点。

    “哟,阴天了。刚还有光线照到我脸上呢,这天啊,说变就变。”郭台向着窗外探了探头,似乎天气的变化让他的心情大好。

    “是,今天预报傍晚时分有雷阵雨。”吕东话音刚落,屋里的光线快速暗了下来。正迟疑间,一道白光从窗外闪过。接着,隆隆的雷声响了起来。震的窗棂嗡嗡作响。

    刚刚离开窗户的郭有亮返身又走向窗户,看着大街上慌忙躲雨的市民,他脸上露出了笑。

    “哟,这个天气得让记者关注一下。几点了?”吕东又抬腕看表:“还有十分钟,《零距离》就开始直播了,不行就做个现场连线吧。”她拿起手机,一边看着郭有亮,一边给孟成打电话。嘴里还没忘了解释一句:“我安排一下。”

    郭有亮看着吕东,愣在了那里。

    安排完了,吕东才意识到台长一直在等着她。觉得有点不礼貌,急忙表白到:“郭台,您说的这几项任务,我都有信心,绝对保质保量地完成。”

    “好,我就喜欢你这个痛快劲儿。执行力,是你们这些中层最基本的能力。对了,这个健身操大赛各个部门的一把手都要带头参加。我看看谁不当事。咱们计划十月份进行。还有三个多月,准备的时间足够了。”郭有亮站起来,双手抚摸着后腰,一脸严肃地说:“我说的这三件事,第一件是针对你自己的。后两件,周一台里召开中层会,就往下布置。今儿算是提前告诉你了。你可以提前消化着。”

    吕东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要走。她突然有点恍惚,自己来找台长要汇报的事,老郭是批准同意了吧?时间太长,说的事有点多,她有点拿不准。所以又特意问了一句:“郭台,那个奖金分配方案,我回去就开始推动啦?”

    郭有亮点了点头。

    吕东这才踏实地转身出来。走在楼道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雷电声一阵紧似一阵,竟突然感觉内急。她急走两步进了卫生间。蹲上便池后,偏偏又半天解不下来。最近事务缠身,吕东精神不放松,肠道有些不太顺畅。咬牙切齿,憋气用力,才算一泄如注。那一刻的感觉,就像啤酒在高压下冲破瓶盖喷薄而出。

    脑子里回想着郭有亮下达的三个任务,吕东洗完手,从墙上的纸筒里漫不经心地拽着纸。前两个任务都是正儿八经的事,最后一个健身舞蹈赛,她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儿。也说不上来,也不敢问。又觉得想不通可能是自己高度不够。这种竞技类比赛,确实能把大家的荣誉感和热情激发出来。说到跳舞,她挺犯怵。别看她是女生,其实对舞蹈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小时候,妈妈曾经想给她报个舞蹈班,培养一下淑女气质,谁知她死活不学。父母觉得,文化课之外,她必须要学一门技能。无奈,她最后选了个跆拳道班。大人没脾气,只能把她按假小子培养。长大了,找工作,最开始也是愣头愣脑地选择了体育记者。她觉得记者这个职业,简直就是为她这种性格的人准备的。放眼望去,新闻频道的女记者,多数都是女汉子。风风火火,快人快语。很少有忸怩之态。吕东在这种环境里工作,非常享受。

    但是自从当上副总监之后,她的这种享受感就降低了。因为她发现,当官之后,做新闻不再是全部。跟人打交道真不是她的强项。但是,她的性格又不让她认输。她无数次笑着对心里的另一个自己说:看你能走多远吧!
正文 第十一章
    吕东回到十一楼,一堆人正聚在墙上的电视机前看《零距离》直播。此时,周楚红正在演播室内和现场的记者柳南连线。柳南打着伞,光着半截腿站在水中,一阵风吹过来,她打了个趔趄。柳南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抓住了这个瞬间,描述起了这阵风的强度,继而转向在风雨中艰难行走的市民和车辆。周楚红也沉稳冷静,和柳南的互动都是观众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北江新闻》的制片人宋春风和《晚间》的制片人陈家山也在观看的人群中。宋春风看到此处,一声惊叹:“哇,这个抓得好。柳南这小丫头真厉害啊!”

    陈家山也称赞道:“柳南的临场应变能力真不错!而且知道站在水中,体验积水的深度。直观、生动。小红配合的也挺好。一会儿《晚间》要引用这一条。”

    一旁的孟成不无得意。

    吕东笑呵呵地走过,想到柳南可能被民生网挖走,又不免失落。

    这场强降雨,在下班晚高峰到来,不早不晚。一下让北江的交通陷入了瘫痪。大家都不着急回家,因为也回不了家。孟成冲着坐在工位上审稿件的《零距离》第三制片人马超喊:“赶紧再安排几路记者上街。看这个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即使停了,到一些重点路段,关注一下积水情况。能赶回来的,就给了《晚间》播。”

    马超支应了一声,抬头找人。刚才还挤在电视机前看直播的记者们,一下走得没了踪影。就剩下两三位年轻记者。仔细一看,竟还是《晚间》的人。

    马超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地走到陈家山身边小声说:“哥,我们这儿没人了。要不你安排两组人吧。”

    “刚才不还一堆呢嘛!老孟一派活儿,都做鸟兽散啦?”陈家山轻声问道。

    马超接着苦笑:“我们这边都是老弱病残。要不就是刚生了小孩。就那几个年轻力壮的,这不已经派出去两组了嘛。”

    “哎呀,行,我看看我们这儿谁还在。”陈家山说完,开始在楼层里寻摸人。“李丹、刘媛,你俩不着急走吧。”

    “山哥,我们不走。这天也走不了,咋着,去拍条片?”

    “嘿嘿。对,你们喊俩摄像,一个去人民路地道桥,一个去二环和中华大街交叉口,到这两个易积水路段去看看。现在还下吗?”陈家山边说边走向窗户。

    有人大声回应:“小了。不像刚才那么大了。但是路上的积水都没过脚脖子了。”

    “行,你们二位再辛苦一趟吧。路上注意安全。有情况及时往回打电话。我在台里等着你们。”

    “好嘞。”

    马超看着陈家山调度得如此顺利,悻悻地回了自己工位。

    吕东把这个情况也看在了眼里。她对《晚间》的现状非常满意,尤其对陈家山的协调调度能力又多了一层好感。一场突发的降雨,显示出了一档新闻栏目的反应能力。《零距离》的不少记者,脑子里已经有了混日子的想法。工资发的不多,谁还傻乎乎地去拼命。没有了士气和斗志,就像战场上失去了胆量和勇气,结果只能是一败再败。近一年来,《零距离》的收视率一直往下掉。尤其是她当上总监后,过问具体节目的时间少了,曾经的王牌栏目《北江零距离》有一天的收视率竟出现了0.2的历史低点。而《晚间》却是逆势上涨,最高时收视率上了2.0。吕东知道,这跟制片人的水平和能力有直接关系。

    吕东此时又想到了柳南,越发对这个小姑娘恋恋不舍。这么好的苗子,因为收入太低想跳槽,这本身就是总监的耻辱。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干脆每月从总监基金里拿出一千元补给她!这事还不能公开。因为公开后,这么多栏目,这么多分管总监和制片人,都要求给自己的人补,一下哪能拿出那么多钱?先把人留住再说。想到这儿,她又想起了让各栏目摸底的情况。于是,拿起手机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栏目马上把报考民生网的人员摸底情况报给我。

    不一会儿,微信里陆续传来了消息:《零距离》5人,《北江新闻》3人,《正午焦点》1人,《晚间》没有。吕东看着这9个人的名字,心里不大得劲。这9个人基本上都是两年前新招进来的岗位合同人员。现在都算是刚刚出徒,被民生网录用的几率都非常大。此刻,她内心更加坚定,把正式工奖金放入大锅里的改革必须干。想到这儿,她又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同工同酬的改革办法已获台领导批准。各栏目务必做好沟通工作,务必让每一位正式工知晓。8月份奖金的核算,即按新办法执行。收到请回复。”

    制片人和二位副总监陆续回复“收到”。宫仁没有动静。

    有人在楼层里大声说“雨停了”。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十一楼,一下变得安静下来。

    吕东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八点了。她起身准备回家。突然,陈家山站在半开着的门前面敲了敲,笑着问:“吕大总,能不能进?”。

    吕东心里一暖。笑着说:“我说不行,能拦住你吗?怎么着,今天你盯《晚间》啊?”

    “不是我。江平。看你这样子,要走啊,员工还没走呢,你这当领导的怎么能先走啊?!”

    “去你的,有啥事,快说。”

    吕东心里对陈家山有一种拦不住的亲近感。

    当年吕东在文体部时,陈家山在新闻评论部。那时候,新的广电大楼还没有盖。六层的老楼办公空间局促,大家都挤在一块。文体部和新闻评论部门对门,不知道的都以为是一个部门。刚开始,出来进去,吕东就看着这位帅气的小伙很顺眼,还曾故意和他搭腔说话。一来二去熟了以后,两人便成了无话不谈。有时,文体部的摄像不够了,陈家山还瞒着领导,去帮吕东拍片。后来发展到两人经常一起出去聚餐吃饭。陈家山对吕东的率性洒脱也是颇有好感。可惜那时家山已经结婚,妻子是大学同学。射手座的他多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自己结婚早了。不然,就把吕东娶了。

    吕东那时对家山动了感情,但她的善良又不允许她去破坏陈家山的家庭。她觉得,自己的幸福如果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痛苦的基础上,那不是她想要的。那样也不会幸福。她相信缘分。那时,两个部门的同事都在疯传俩人在搞对象,但是光见开花不见结果。很多人觉得,以吕东的直爽率性,肯定会当仁不让。只要陈家山接受这段感情,他们就一定能走到一起。但是,家山没有往前迈这一步。两人接触那么长时间,甚至没有拉过手。许多年过去了,有人回想起来,觉得那时两人不过是走得比较近的异性朋友而已,因为确实没有看到过两人特别亲密的举动。

    其实,吕东是把这份感情深埋到了心底。

    后来,广电改革,新闻评论部纳入了新闻频道。文体部也从五楼搬到了六楼。两人见面的时间少了,有一段甚至中断了联系。但吕东内心的那份亲近感还在。她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因为能力出众,被提拔为《体坛先锋》的制片人。再后来,新闻频道全线改版,文体部撤销,《北江零距离》开播,全台员工双向选择。吕东通过竞聘演讲,成为《零距离》的制片人。

    这一幕一幕,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我是来跟你汇报一下,《晚间》仅有的那一名正式工黄秋忆,奖金改革方案已经让她全部知晓,她没意见。”家山一脸邀功的表情。

    “好啊,你办事我放心。”吕东温柔的语气如家一般温暖。接着唠家常似地说:“不过,人家秋忆也许不在乎这些。老公那么有钱,她现在还来上班,估计就是打发时间。”

    “嗯,确实有这个迹象。这一阵她出镜少了,经常让那俩年轻的替她。”吕东收敛了嬉皮赖脸的傻样,好像想起了什么。“不过,也不能大意。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家对钱都比较敏感。再不缺钱,她如果觉得这是自己该得的,没了,也会不舒服。”

    “看你这个样子,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你不是射手座。会不会你妈把你的生日记错了!?”

    “我给射手座丢人了!回去我还真得跟我妈仔细问问。”吕东又恢复了不正经的样子,说:“万一我也是天蝎呢!咱俩可就真是天生的一对蝎子了!你蜇我,我蜇你。互相折磨。”

    “哼哼,看现在这个德行,又像射手了。”吕东红着脸,俏皮的像个小姑娘。对家山的这种玩笑,她很享受。但现在是上下级关系,她又特别谨慎。不敢放纵。

    有时候,她对这种“办公室恋情”不抱什么希望了。但兜兜转转,心里总是放不下。这些年,始终没有一个能替代陈家山的人,进入她的心里。每当孤独的时候,她的眼前总会浮现自己和陈家山的过往。她觉得陈家山正直、热情、有理想、做事认真,还不死板。这些都是她喜欢的性格。但现在离他们相识已经过去了16年,陈家山的女儿都已经10岁。她的这种“单相思”还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吗?十几年间,有亲戚朋友不停地给她介绍,有一阵,她也确实不停地奔波在相亲的路上。她甚至把台里的单身男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甚至像宫仁、朱佩琪也都在她的脑海里闪现过。最后,只是笑着骂自己想男人想疯了。她信奉那句话:我爱你,与你无关。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干嘛非要把别人扯进来?

    “看你心不在焉的,有心事啊?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家山关心地问。

    “嗐,习惯了。对我来说,有工作干,就是最大的幸福。”吕东讨厌陈家山的关心,但又无力拒绝。

    陈家山有点心疼这位曾经的红颜知己,虽然现在是他的上司,但内心还把吕东认做当年的吕东。怜爱之心泛滥开来,便柔软地问:“还没吃东西吧?一块去吃个饭?”

    在陈家山说这句话之前,吕东看着他热辣的眼神,心里就一直跳。紧张地嘀咕:千万不要说和我一块去吃饭!千万不要说送我回家!我拒绝不了的。不要不要!不要说。完了,他还是说了。终于说了。

    吕东抬起头,若有所思:“你不用管孩子吗?”

    “不用。现在是暑假,我也跟着放假了。她妈每天陪着上课外班,管吃管喝。今天下雨,俩人哪儿也没去。我跟她们说了,我在单位加个班。”

    “哦,这样。”吕东低头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故作为难地说:“还是别麻烦了,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吧······我的车底盘低,这会儿路上还有积水吗?要不用你的越野车送我一趟?饭就不吃了,改天吧。”

    “走吧!说这么多干嘛。”
正文 第十二章
    大雨已停,积水正在退去。这是北江市一年中最热的时刻。因为紧邻商业区,北江广电台门前的江南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陈家山载着吕东,车刚开出单位便走不动了。家山突然想起了在外面采访的刘媛和李丹,趁着堵车,给她俩在微信里发了语音,让她们注意安全,拍完尽快回家。坐在副驾上的吕东看家山如此心细,甚感欣慰。越发感觉《晚间》的变化,家山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此刻,看着窗外雨后城市的夜景,她身上感到一种放空身体的轻松。她希望回家的路再漫长一些,车再堵得远一些。可事与愿违,车偏偏往前开动了。

    不知道为什么,和陈家山在一块,吕东不想谈工作,也想不起来工作。但总得找个话题。她想起了要去融媒体的朱佩琪。她认为这对陈家山来说,多少应该算个好消息。毕竟,朱佩琪清高自傲,性格怪癖,不好相处。她把这个消息非常平静地讲了出来。陈家山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和她一样平静。过了一会儿,才张嘴说:“不错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他,看来叶台也是很看重他啊。”

    “虽说融媒体是未来的大势,但现在刚起步,困难也非常大。去那边并不轻松。”吕东淡淡地说。突然,她转过脸,看着吕东问:“哎,你是希望他离开《晚间》吧?”

    “嗯?我说过这话吗?”家山语气中满是疑问,一会儿又平静地说:“他走了,我和老江也能干,就是压力大点呗。他不走呢,你有个什么想法,他老给你唱对台戏。搅得你心乱。有利有弊。走或不走,都可。”说完,家山嘿嘿一乐,又提高了嗓门补充道:“当然,他要是走了,你是不是也能省点心。那,还是走了好。”

    吕东在黑暗中微微地笑了起来。

    “这几年,跟小猪佩奇共事,我总结了他的几个特点,或者叫几大不足:一、不懂得尊重人;二、爱显摆;三、对栏目的管理感情用事。”家山像在念征讨檄文。

    “哟,轻易不说人不好的陈家山,这次总算破例了。看来这小猪是将才,并非帅才。这几年真是难为你了。要不《晚间》早不存在了。”

    “能付出这份辛苦,也是我的运气。人不都得要证明自己有用嘛!”陈家山快速地扭头看了吕东一眼。

    车终于跑起来了。

    “哎,你今年四十了吧?我记得你比我大两岁。四十不惑,有什么人生感悟没有?”

    “唉,说什么四十不惑。不到生命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这辈子是怎么回事。”家山目视前方,似乎想起了什么。说话的腔调像是看破了红尘:“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啥事。今天看着我有家庭,有孩子,明天没准我就是个光棍汉。今天你是总监,明天没准就成了一名最普通的基层员工。什么叫四十不惑?应该叫‘四十有惑’、‘四十之惑’、‘四十大惑’!”

    吕东沉默了。

    她没想到家山心里有这么多不愉快的感悟。他有家庭,有孩子,有房有车,有事业。外人看来,日子应该过得很幸福。但这番感悟,让吕东意识到,四十岁的陈家山,内心深处也定有不为人知的苦。每个人都有处世之艰。不管他的外表多么光鲜。

    刚刚下过雨的马路上,高温蒸腾着湿气,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腥臭的味道。经过一条小路口,远处不少环卫工人正在加班加点地疏通下水道,清理雨水冲出来的脏物。他们工作服上的反光条一闪一闪,就像黑夜中巨型动物的眼睛,提醒人们不要靠近。

    路两旁,大大小小的商业门脸,都亮着灯。促销海报赫然在目,店员抑扬顿挫,整齐而用力地喊着口号,勾起人逛街的冲动。这几年,北江的市容市貌变化很大。高楼林立,大型商业综合体一个接着一个。以前,这个时间,一家人守着电视,看完第二集电视剧,就该洗洗睡了。现在却是你搀着我、我挽着你,全家总动员,逛商场、听相声、吃美食。北江人也过起了夜生活。

    “看来政府大力发展夜经济,效果还是不错的。”吕东注视着窗外,喃喃地说。

    “哼哼,都出来逛街,更没人看电视了!”

    “嗬,你时刻想着你《晚间》的收视率啊!”

    “干啥吆喝啥呗。我的吕大总,你有多长时间晚上没逛过街了?!”

    “啊?今年,过到现在,晚上还没出来过。可不,从我当上总监。”

    “我有时候就在想啊,把提倡夜生活的这套理论摆到养生专家面前,肯定通不过。因为他的专业常识是提倡早睡啊,什么晚上十一点必须上床,此时是人体经气合阴的时间。肝经循行,最容易让身体恢复元气。但是,都出来逛街了,兴奋得不得了,有多少人十一点能上床?”家山说得头头是道。

    “哈哈,大夫说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他们抽得比谁都凶,比谁都能喝。说不让熬夜,他们加班做手术,比谁熬夜都多。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呀!”

    “所以说,人就是个矛盾体。这些学术观点,只能听一半。它在自己的体系内是经典理论,放到另一个体系里,很可能就是谬论。”

    陈家山一边说一边打方向盘,车向路边慢慢地靠过来。他把两边的车窗落下来,眼睛开始不停地向外寻找。一边看一边说:“哎,我记得这块有个烤羊肉串的大排档啊,怎么看不见了!”

    “还找羊肉串呢!你不知道今年北江要创建全国文明城啊?现在都进入攻坚阶段了。能让你看见露天烧烤,这城管局长就该下岗了!你看你看,”吕东笑着,突然指向窗外:“那不是,城管正收炉子呢。哈哈哈。”

    “哎哟,咱也赶紧溜吧。我只是想看一看,望个梅止个渴。开着车,又不能喝酒。”

    “你们大老爷们是不是都爱这一口?都说了烤串里含有致癌物质,怎么就不戒呢?豁着命来吃东西,不该是你的风格吧?”

    陈家山嘿嘿地笑起来:“你说得非常对。但是别忘了,烟盒上都印着‘吸烟有害健康’,但是烟民的数量不少反增。近十年来,全国烟厂贡献的税收都是直线上升的,去年甚至超过了一万亿。快赶上全国人民上缴的个税了。为什么?因为人活着的目标不是健康啊?有谁从上小学就开始立志,说我这辈子的目标是一辈子不生病,活到一百岁。没有吧?人在没有发现身体有病的时候,从来不会把健康当做人生奋斗的目标。但是,每个人活着,几乎都要追求精神的愉悦。吃羊肉串就是让人精神愉悦的行为之一。”家山瞥了吕东一眼,不无得意地继续他的独家言论:“有时候伴着夜风,就着花毛,呷一口啤酒,能找着一种人在江湖的感觉。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啊。”

    “什么花毛?”

    “花生、毛豆。”

    “嗛(qie)。”

    陈家山摁开了收音机。一首欢快的《小苹果》让人感受到一种简单而又朴实的快乐。这个雨后的夜晚,一下变得那么迷人。尤其是那天上的星星,眼睛眨啊眨的,让人陶醉。

    回到家中,东妈和东爸还没睡,都在等她回来。吕东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吕少迁退休前是雨花区文体局的一位科长,母亲段燕是一位小学教师。退休后,二老生活过得非常平静。唯一让他们闹心的就是女儿的感情生活。本来想着六十岁之前能抱上外孙子,现实却让他们把这个目标一推再推。现在觉得,这辈子能抱上外孙就阿弥陀佛。他们一直想不通,自己好好的闺女,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怎么就嫁不出去呢?后来有点看明白了:是别人入不了自己闺女的眼。老两口观念倒不落后。女儿在电视台的职位一直升迁,这让他们异常欣慰。逐步开始接受“自己生了一位女强人”的现状。但女儿组建家庭,是他们这辈子永远不会放弃的梦想。

    “东东,吃饭没?妈给你热饭去。”

    “行,妈。来点吧,今儿一忙没顾上吃呢。”吕东一边脱衣服一边冲着坐在客厅看电视的父亲打招呼:“吕科长,还等着看《晚间》呢。告诉你个权威消息啊,《晚间》已经改到九点半播出了,提前了十分钟。把黄金剧场两集电视剧之间的宣传片,还有第二集电视剧之后的宣传片都去了。另外,广告也短了。”

    “谢谢吕总,已经看出来了。”吕老爷子作为新闻频道的忠实观众,每天都是看完最后一档《晚间》才睡。在等节目开始的空档,老爷子也不闲着,戴着老花镜在看自己手机里的微信。突然,他把镜子摘下一半,抬着眼问:“广告为啥短了?对我们观众来说是好事,对你们可是个坏消息。”

    “投广告的少了呗。连你都整天拿着手机看,广告商把钱都投到手机里去了。看电视的越来越少,谁还往电视里投。”吕东走进卫生间,一边洗簌一边说。

    老爷子愣了一下,摘下眼镜,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嘴里嘟囔着说:“手机和电视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电视。”

    《晚间》准点开始播出。吕少迁聚精会神,一丝不苟的劲头,就像电视台的领导在审片子。

    “东东,饭好了,来吃吧。”东妈在餐厅喊。

    吕东快速走过去,发现没勺,转身去厨房拿。一进厨房,发现地上满是水渍。角落里一个脸盆里满满的污水,旁边的地上放着脏抹布。

    “哟,这是咋啦,妈?刚才下雨忘了关窗户啦?”

    “哎呀,不是。楼上的下午洗衣服,结果把一个内裤倒进马桶里了,下水道一下就堵了。咱又是一楼。臭水一下就冒上来了。”吕妈妈一边说一边回忆,脸上满是痛苦和嫌弃。

    吕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表情,想象着老两口当时狼狈的样子。担心地问:“那岂不是卫生间也冒了?”

    “是,你爸找了个塞子把那边堵上了。结果不知道这两边是连着的。臭水就都跑这边来了。”吕妈妈的眼睛跟着吕东在卫生间和厨房来回看,突然两手使劲一拍一摊,说:“结果当时外面正下雨,物业的还过不来。怎么办?我跟你爸就把家里的脸盆,水桶都找出来。一点点地往里舀,后面用抹布擦。”

    等老太太说完,吕东嗔怪道:“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至少可以帮你们调度人啊。”

    “哎呀,你那么忙。能不打扰你就不打扰你。”老太太摇着头,走进厨房,开始刷起了碗。突然又停下,冲着外面喊:“后来人家物业的人冒着雨来了。他们物业有个霍经理,知道你在电视台,所以下着雨也派人过来,把堵的位置给疏通了。”说完,脸上满是得意。

    吕东笑了笑,开始坐下吃饭。

    吕老爷子津津有味地看着《晚间》,嘴里不停地发出“哟哟哟”、“好家伙”、“真不错”的感叹和评价。一会儿,又扭过脸来,一本正经地看着吕东说:“今天你们这个张又春的妆化得不好,太浓了。我看着脸上还有阴影,这是怎么回事?”

    吕东端着碗快走两步过来看,边吃边说:“嗐,这是灯光没打好,应该是少开了一个灯。鼻子下面有点阴影。是,这妆有点浓了。尤其嘴唇的口红,太重。”说完,端着碗往回走。走到一半,又转过身来对着老吕喊:“没事,我们很快就要请央视《新闻联播》的化妆师过来,给每个主持人定妆。到时候,肯定就能上个档次。就怕到时候,老吕同志认不出来了呢!”

    正说着,吕妈妈又凑过来,一脸难为情地说:“东东,我们屋那个灯泡好像坏了。我和你爸都够不着。要不,你······”

    “没问题。我吃完了。我这就给你换去。买新的了吧?”吕东放下碗就往大卧室走。

    “不急不急,你把这碗银耳汤喝了再说。”老太太端着碗,心疼地跟在吕东后面,喃喃地说:“要是家里有个年轻的男同志多好,你这么一个大姑娘家,还是位总监,回家还得干这种粗活。”

    “老太太,你又来啦啊!”吕东一脸不耐烦:“怎么啦,我又不是第一次换!没人规定,这种活只能男人干啊。就是家里有年轻的男同志,他要是出差了,或者加班回不来,不得照样我换吗?又不是干不了,多大点事啊?”

    老太太吓得一声不吭。

    换完灯泡,吕东就张罗着让老两口赶紧睡觉。随后,自己躲进书房琢磨明天的工作。台灯下,她看着自己的工作日志,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父母那日渐衰老的背影,让她越来越感到一种压力。他们把自己养大,现在老了,作为女儿,能回报给他们什么?连“想抱外孙”这样最朴素的愿望都满足不了他们。自己是不是活得太自我了?

    吕东不是没有追求者,民生网的韩鹏就是其中之一。韩鹏很执着。这么多年,虽然也不停地谈朋友,但就是不结婚。韩鹏在大学时就向吕东表白过,吕东没有接受。因为她觉得韩鹏不是她的菜。但是,眼看自己已人到中年,单身的弊端愈加凸显,真得不能向生活妥协吗?吕东的思想又进入了一个艰难期。对不对得起自己先不说,怎么对得起父母?

    想着想着,一滴泪顺着吕东的脸庞从指缝里滑出来。
正文 第十三章
    清晨的阳光一露面,便热情似火。像调皮的孩子,左摇右晃,急切地想把还在沉睡中的大地母亲唤醒。吕东迎着朝阳,沿着江南路走来。今天她步行上班,走到单位时,身上出了一层微汗,感觉筋骨舒展,浑身充满了力量。

    因为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她准备了一个黑板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还买了能粘贴的便签,记录那些不便于上墙的事务。

    顾不上沏茶,她拿起笔,急着把脑子里装着的几件事写到黑板上:一、广告分频经营,研究方案;二、《北江新闻》主持人定妆,主播台背景改动;三、健身操大赛布置下去;四、让宋春风讲时政新闻的要领;五、柳南的补助。

    写到这儿,她拿起板擦把第五个又擦了。拿出便签,把这一项写在了纸上,贴到了身后书柜玻璃门的内侧,一开柜门就能看到。然后,在黑板上又接着写:五、奖金改革,各栏目与正式工沟通进展;六、解决人手紧张问题;七、暑期策划,尤其是防汛抗旱方向;八、党支部民主生活会;九、团建。

    吕东拍了拍脑门,总觉得还有一项,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眼睛扫向窗外。蓝天白云,碧空如洗。高楼林立的北江市被太阳照得熠熠生辉。哇,想起来了:十、北江解放70周年大型策划。

    写完了,她坐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想把昨晚上张又春妆容太浓的情况发给陈家山。一想不对,家山是第三制片人。总监有事,应该先找第一制片人。她在微信里找到江平,把这个情况发了过去。

    新闻频道每天两个编前会。上午九点一次,下午五点一次。上午九点,在会议室,本周值班副总监带着四档新闻栏目的当班制片人开会。说今天每个栏目重点要播出的内容。下午五点,还是副总监带着,到总监办公室,汇报和讨论明天要上的节目。

    刚刚开完早晨的编前会,江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和朱佩琪、陈家山商量近期的选题。今天那几个栏目没什么重头报道,江平正在为晚上头条引什么片子发愁。

    《晚间》属于半自采半整合编辑的栏目。三分之一的内容是引用《零距离》和《北江新闻》的片子,三分之一是本栏目记者自采,三分之一是外埠的一些热点新闻。晚上9点30分开始直播,时长40分钟。有10个记者,10个编辑,2个责编,3个主持人。责编和编辑需要上夜班,所以上午不用来。10个记者中,有7个编导,3个摄像。一周7天,7位编导,正好每天一位。按照排班,每个编导每周要出一条10分钟左右的自采节目。

    三个制片人,在节目生产方面,轮流值岗。每周三个岗:一个主班,一个副班,一个备班。主班负责当天直播串联单的全部内容,侧重整合编辑类节目的选定、审核。副班负责记者自采节目的选题、审稿、审片。备班负责频道安排的一些日常事务。像什么节目评优、福利发放、车辆调度等等。如果没有这些杂事,就协助主班审片子。三位制片人,虽然干的工作相同,但仍然有大小之分。跟机关里的“一把手、二把手”一样,第一制片人是主要负责人。

    制片人下面,还有组长。记者组和编辑组各设一名组长。《晚间》团队不到30人,在四档节目中人员是最少的。但是职责清晰,分工明确。这两年,电视新闻整体的收视率都在下滑,《北江新闻》《北江零距离》《正午焦点》辉煌的时候,曾出现过收视率上3.0甚至上4.0的高位。现在都跌到了1.0左右。而《晚间》恰恰相反,其他栏目最辉煌的时候,它的收视率也没上过1.0,现在其他栏目下来了,它却逆势上涨,最高的时候,上了2.0。这背后,除了管理运行井然有序之外,还是有故事的。

    《晚间》在新闻频道是一个姑姑不疼大姨不爱的栏目。因为这个栏目开播7年来,没有一位制片人成长为副总监。新闻频道现有的三位副总监,都是从各自分管的栏目的制片人提拔起来的。都有一脉相承的关系。但是《晚间》没有。

    这个问题,还得往根儿上捯。

    《晚间》的班底是最早的新闻评论部。那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事。新闻评论部曾经是新闻部的一个分支。后来逐渐壮大。但是再大,时政新闻在台领导眼里永远是第一位。评论部顶多是锦上添花。但是,架不住评论部越来越大。凭着过硬的业务水平,在台里的口碑和影响力,评论部大有超越新闻部的势头。这就是业绩,是晋升的资本啊。两个部门的主任暗地里就较开了劲儿。评论部的人,安静,稳当,书生气较重。被新闻部骂做“娘气”。新闻部的那帮家伙,喧嚣,咋呼,痞气较浓。被评论部喊做“流氓”。文人相轻,两个部门,从此结下了梁子。

    关键的还在后面。

    后来成为新闻频道总监的牛小斌,是新闻部的人。《北江新闻》是新闻部的班底。《北江零距离》是牛小斌一手创办。《正午焦点》创办之初,是那海担任制片人,一步步做大。那海也是新闻部出来的人。牛小斌成为总监后,新闻评论部的领导被调去了总编室。这下,评论部的兄弟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放眼望去,周围都是总监的嫡系部队,都是中央军。自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评论部的栏目被几次易名,最后叫了《晚间》。《晚间》就像它的播出时间一样,排行老末。好在牛小斌还有将帅之风,没有搞“清一色”。一心想着把《晚间》也打造成王牌。但是,《晚间》当时的几位制片人心高气傲,总觉得牛小斌对自己有成见,觉得老牛说什么话都是在故意刁难。

    这下就麻烦了。

    冲领导耍横,得有本钱才行啊。偏偏《晚间》的收视率不争气。不换思想就换人。最后,老制片人们被拿下。江平和朱佩琪被推了上来。当然,他俩也是评论部的人。

    因为《晚间》没有主管副总监,牛小斌制定了一个特别制度:三位副总监轮流分管,每人一年。吕东上任后,延续了这一制度。上任前,正好该她分管。孟成接替她成为副总监后,同时也就接手了主管《晚间》的工作。

    江平的手机叮咚一响,是吕东发来了微信。看完之后,他莫名其妙地一笑。为了让朱、陈两人都知晓,他念了起来:昨天又春的妆太浓了,光也不好,脸上有阴影。制片人得把好关。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出这种情况?”小猪佩奇煞有介事地问。

    “不是,昨天不是下雨嘛,灯光高师傅家里有事,提前走了。好像是家里漏雨了,人家开开灯,就没等直播开始。咱能说什么,说你不能走?人家是录制部的人,又不归咱管。”江平低头拨弄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做着解释。

    “那妆呢,化妆师家里也漏雨了?”小猪佩奇的气势,好像是总监在问责制片人。

    江平也不计较,佯装没听清,顺着小猪的话说:“啊?她家也漏雨啦!”

    “我问你呢?”小猪仍不收敛。

    “我怎么知道啊?给又春打电话,让她上来解释情况。”江平抬起头,终于不装了。

    小猪佩奇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又春的电话,电话一通,刚才一脸的戾气一下变得平易近人。

    一旁的陈家山看着这一幕,没言语。心里却寻思,这得亏昨天不是我的主班啊,如果是,又得让小猪这小子一顿臭损。你还找不着还嘴的理由,只能吃哑巴亏。

    陈家山已经知道了朱佩琪要去融媒体的事。但朱佩琪却还没有跟他俩说。他琢磨着,小猪肯定是想拖。此刻,看着小猪佩奇那副永远改变不了的嘴脸,希望他赶紧调离的念头一下变得那么强烈。想起昨晚上,吕东问他这个问题时,他那违心的回答,不觉有些惭愧。

    记者李丹和刘媛过来报题。说自己昨晚上拍了路面积水的情况,每人都可以出一条。江平一嘬牙花子,说:“哎呀,今儿天都晴了。再上这个还合适吗?”

    本周负责记者自采的朱佩琪,摆弄着电话,一脸不耐烦地说:“不上!谁让你们拍的?”

    李丹和刘媛两人瞪大了眼睛对视了一下,尴尬地笑着,看着陈家山不敢言声。

    陈家山急忙说:“我,我安排的。昨天孟总调度的,让再出去两组人。”

    “他们《零距离》那么多人,不安排,干嘛让我们的人去拍?谁不知道这片子拍了,肯定得先在他们那儿首发,这叫啥事?他们收视率上去了,月底的收视奖能给我们吗?有这么干的吗?”小猪佩奇像是刚烈的妇女受到了流氓的侮辱,嘴像机关枪一样,打出了一梭子子弹。仍然不依不饶:“我找孟成去!”

    陈家山一看,急忙伸出手拽住了小猪。因为他清楚,孟成昨天并没有调度他,是马超过来请他帮忙。自己擅自做了主。但这事他又没心思说得这么细。既然刚才已经撒了谎,后面还得圆下去啊。要不这头猪会闹得没完没了。他突然感觉心好累。拽着小猪的胳膊,低着头寻思了一下,家山红着脸说:“别去找了,当时吕总也在。都说了,要是在《零距离》播,就在那边给她俩算分。”

    小猪终于缓了下来。回身坐到椅子上,还是不死心:“怎么算分啊?又不是一个考核体系。”

    “给核算成钱呗。再不行,他们还咱两条片子。他们记者拍了,在咱们这儿首发。”

    小猪佩奇抖了抖大腿,不言声了。

    陈家山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对今天的头条报道有了思路。

    “今儿虽然晴了,但是我觉得,恰恰可以从防汛的角度发一组报道。因为昨晚上那场大雨,所有媒体都是第一落点。都是现象,没有思考。因为太晚了,来不及。我们今天就可以来点深度。李丹和刘媛那两条打头,算是对昨天大雨在‘点’上的一个捕捉,通过城市内涝引出今年防汛形势的严重性。然后,再安排两组,一组去防汛抗旱指挥部,了解今年全市防汛的形势,尤其是西部山区。现在是七月下旬,‘七下八上’是防汛的最关键时期。第二组,去城管局,采访市区应对强降雨的一些举措。这个组合报道,我觉得既有时效性,又有深度。能体现出我们《晚间》的报道风格。”

    江平和朱佩琪认真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他们对这组报道的态度:挺好。

    但是,小猪佩奇嘴上仍然不怎么痛快:“行是行,就是不知道《零距离》是不是也从这个角度安排人去拍了?”

    陈家山看着江平。因为他刚参加完早晨的编前会。

    江平摇着头:“没有,《零距离》马超刚才报题的时候,没说有这个报道。”

    小猪佩奇情绪又上来了:“那更危险了。你想想,《零距离》晚上6点播,《北江新闻》7点40播,我们9点30才播。做好了,不得都让他们截胡啦?成了给别人做嫁衣裳了。”

    眼看,一组很好的报道要黄汤,陈家山有点着急,不加思考地说:“你不让他们知道不就得了!”

    “不让他们知道?下午5点开编前会,我说什么?今天的这组报道,为什么不报告?要不,你去开会!”小猪站起来要走,转过身又喊:“再说了,他们从采编系统里,一看串联单就知道了。根本藏不住。”

    陈家山气得有点哆嗦了,也急着眼说:“他们想播,我们那个点做不出来,总行了吧?”

    朱佩琪一抖身子,一转身,呲眯一声,笑着走了。脸上留下的表情显示,这个借口总算说得过去。走到半路,冲着李丹和刘媛喊:“你俩的片子不用剪得太快啊,不耽误《晚间》播就行!”两位记者尴尬地笑着点头。

    江平一直没言语。

    陈家山看着老江,小声嘟囔道:“你看看,说个选题怎么这么费劲!策划想法都有了,结果差点让一些不搭噶的事给弄黄了。”

    老江面无表情,仍然默不作声。

    陈家山突然又想起了黄秋忆的事,看着江平说:“昨晚上,我在机房碰见秋忆了,就把奖金改革的方案简单跟她说了一下。她基本没什么意见。”

    江平瞪着眼睛,笑着说:“啊,你跟她说啦,我还说一会儿找她聊呢。”

    家山急忙道:“不不,我说得比较简单。详细情况,还得你跟她再说说。”

    陈家山知道,自己是第三制片人,不能什么事不沟通不打招呼,都揽过来。抢着出风头,这是职场大忌。其实,他内心对这些阴不阴阳不阳的事很反感。只知道,事来了,就尽快做。他表面看着很温和,内心却是个急性子。明知不说,明知不做,故意绕弯子,等时机,耍心眼,抖机灵,他觉得自己真不擅长这一套。很累。
正文 第十四章
    正式工侯宝才气喘吁吁地走上十一楼,径直来到了会议室。办公室主任凌青云正在这里准备跟几个正式工沟通奖金改革的事。就差老侯了。侯宝才一进门就嚷嚷道:“干嘛呀,又要瞎改什么呀?”

    “侯哥,别喊别喊,听我慢慢跟大家说。”凌青云招手示意他赶紧坐。

    老侯坐定,凌青云笑呵呵地看着四位正式工:张兴旺、侯宝才、马素艳、赵梅花。张兴旺和侯宝才刚刚五十。马素艳和赵梅花差两岁不到五十。北江广电台对员工的内退年龄要求是男性53岁,女性50岁。青云心里琢磨,这奖金改革晚两年再实行多好,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事了。因为他知道,这几个老同志都不是省油的灯。年轻的时候都是新闻部的记者和编辑。都亲眼目睹了电视台从起步、发展到辉煌,再到眼下进入困境的全过程。

    当年电视台辉煌的时候,正式工是何等的风光。尤其是新闻部的正式工,不仅在台内是横着走路的一等公民,在社会上,也是万人艳羡的真正的“无冕之王”。虽然现在老了,电视台不行了,但内心的那份骄傲依然在。在正式工眼里,台聘工和岗位合同工永远是来电视台找饭吃的小弟。这是那个年代赋予他们的傲慢和偏见。这么多年,正式工一直享受着福利待遇上的特殊照顾。即使这样,他们内心依然隐隐地有点恨。恨这个时代变化太快。恨电视台的各种改革。恨来电视台找饭吃的临时工们抢了他们的饭碗。看着这些聘用工和岗位合同工,站在舞台中央,张牙舞爪,指手画脚,他们把牙齿咬得嘎嘣响。他们叹息,无奈地摇头。他们既伤感电视台的式微,同时又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愉悦。因为美好的时光都让他们赶上了。现在轮着临时工们当家做主了,电视台的好时候也过去了。他们接受社会发展的大势,但又不想完全接受。

    凌青云酝酿了一下情绪,缓缓地说:“现在台里的广告效益下滑得非常厉害,频道的压力非常大。人员流失挺严重。近期可能又要有八、九个人要走。”

    “啊?一下走这么多人啊?”赵梅花笑嘻嘻地问,声音柔软得像隔壁王奶奶。

    侯宝才似乎不关心这个话题,站起来说:“我去把我的水杯端过来。”

    凌青云瞥了他一眼,没办法,只能等他回来再继续。

    “是不是我们挣得钱又要变少了?”马素艳心事重重地问。

    “你们听谁说的?”凌青云笑了。

    “我听《零距离》的康平说的。”马大姐一脸的心事。赵梅花接过来道:“《北江新闻》的张文清也跟我说了。”

    张兴旺手指头敲着桌面,似乎比较淡定。听她俩说完,面带微笑地道:“嗐,这种改革不可阻挡,这么多年,一步一步的,改的还少啊。关键是,我们弄清了这次怎么改。挣得少了,能少多少?少的不多的话,我们也尽量配合。”

    “是是是,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觉悟。怎么说,咱也是电视台的老人了。帮不上啥忙了,咱也不能添乱。”赵梅花和马素艳一人一句,抢着表白道。

    凌青云心里一下轻松了不少。

    “什么叫‘没有觉悟’啊?钱挣得少了,你得向外去开拓,不能老想着从正式工身上抠钱啊!”侯宝才听着话音,端着水杯进来了。

    “这个倔驴!你看看,他的倔劲儿又上来了!”赵梅花哈哈乐着,讥笑着老侯。

    “甭说我倔,真要是扣我的钱,我就不同意。青云,我提前把话跟你撂这儿!别说我不支持你工作。”侯宝才有点急赤白脸。

    凌青云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侯哥,你先别急。我也是正式工,我肯定是要站在咱们的角度去说话的。但是呢,”青云看了赵梅花和马素艳一眼,接着道:“刚才两位姐姐也说了,别的栏目都已经沟通完了。也就是说,除了咱们几位正式工之外,频道其他的正式工都知晓了,没听见谁说不同意。”

    “行,你说吧。我们先听听怎么个改法。”老侯似乎有点妥协。

    “改法就是,咱们办公室除了你们四位之外,不是还有六位台聘工嘛,以前的考核是你们四位一个锅,他们六位一个锅。现在是要把你们四位和他们六位,共十个人,放到一起,锅变大了。大家放到一起考核。”青云像小学生做算数,生怕他们听不明白。

    “放就放呗,结果是啥呀?”侯宝才只问自己关心的。

    “结果就是,如果你们几位的工作量少的话,钱就会被他们吃掉一部分。”

    “那肯定不行!我不同意。”老侯把水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墩,水花溅了出来。

    青云的脸一下白了。

    张兴旺笑起来:“老侯,你的工作量少吗?你不少吧。每周你不是都要剪那个《北江名人录》吗?不少。每周要是多剪两条,没准还比他们多呢!”兴旺扭过脸来看着青云,说:“老侯要是干多了,他也有可能吃台聘工的钱呢。对吧,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对对对,可不是说咱一定被他们吃。改革的目的,是谁干的多,谁拿的多。”

    赵梅花听完,低头小声嘟囔道:“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肯定干不过小年轻的。不过,嗐,谁干的多谁多拿点,也正常,无所谓。”

    马素艳好像看出了端倪,看着张兴旺说:“哎,不对啊,兴旺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好像这个改革跟你没关系一样。你的钱不用放到锅里吗?”

    “放放放,肯定也得放。唯一的就是,我的工作性质跟别人不同。我负责党建、工会和派车。你俩负责财务和福利。他们是剪片子。”兴旺指着老侯,手指在空中划拉了一下,接着说:“打分标准不一样。我这一块工作就我自个。”

    “哦,合着改半天,就改我自己呢。这是他妈的干什么呢?”老侯开始爆了粗口。

    “你看你看,说着说着又急了。”凌青云忍着性子,保持着和颜悦色:“侯哥,你是跟他们几个剪电视剧宣传片和做包装的放一块。但结果未必是你一定少了。因为,他们几个台聘的干得也不多。”

    老侯拿起水杯,咣咣地喝下去一半。完了,抹着嘴角的水珠说:“这个改法什么时候实行?”

    “八月份。但是咱们不是延后一个月发嘛。八月份的工资奖金,九月底才能发。多了少了,到九月底就知道了。”?

    “别的栏目的正式工都没意见,是吗?”老侯瞪大了眼问。

    “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是,没听说谁不同意。”

    “那就发完第一个月的,看看再说吧。”四位正式工,有三位几乎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句话。

    “好嘞!”凌青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那我就往上报啦,办公室的正式工对奖金改革方案基本同意。”

    “没事竟妈的瞎折腾!”侯宝才腆着肚子,端着水杯愤愤地起身离去。

    其他人也带着复杂的表情走出了会议室。

    一辆大巴车缓缓地停在了北江广电台的门口。早已等在门口的几十位中老年市民,有人看见了车前挡风玻璃上写着“畅游北江”的提示牌,便大声喊了起来。《北江新闻》的记者王斌和刘涛从车上下来,向市民们招手,张罗着大家上车。每个人上车前,都从他们手里领了一顶红色旅行帽和一面迷你小国旗。然后,两人把一个又大又长的红色条幅抻开,挂到车身上。上面写着:纪念北江解放70周年大型活动——畅游北江。邀您免费看北江。报名电话:86****88。

    宋春风背着一个挎包走出大楼,走向门口的大巴车。这个“游北江、看变化”的活动,是新闻频道策划的,《北江新闻》来负责执行。从七月份开始,每月两期,一共八期。由栏目制片人带队,领着热心市民去参观游览能体现北江发展变化的地标景点。因为有企业赞助,所以大家积极性也很高。

    正准备出发,侯宝才小跑着从门口冲出来,冲向大巴。一边跑一边喊:“老宋,这次去哪儿?”

    “奶牛小镇。侯哥,你又要去呀?”

    侯宝才喘着粗气,一脸的乖笑:“我在上面坐着也没事。跟着你们去转着玩呗。”然后,拍了一下宋春风的肩膀,说:“王斌和刘涛忙不过来了,我还能帮把手。”说完,转身就往车上走。

    宋春风看着老侯的背影,小声嘟囔道:“那我还得给人家企业说,午餐再加一个人。”

    没想到老侯的耳朵还挺尖,站在车上冲着车门口下面的宋春风谄笑着说:“他们这么大企业,还在乎这个啊?不是事。”

    春风也笑着上了车,看着老侯道:“不是事,不是事。赶紧找地坐吧。王斌,人都全了吧?”

    王斌做了个OK的手势。

    “出发!”

    超长的大巴车载着一堆欢快的面孔,嘶鸣着冲上快车道,驶向远方。

    下午5点,宫仁准时招呼几位制片人到总监办公室开编前会。

    吕东这时已经收到各栏目和正式工的沟通情况。基本没有人反对。她心里甚感欣慰。她突然觉得,正式工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都是老同志,都体谅频道的难处,谁还会舔着脸,不知羞耻地去反对频道的改革。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她心里不敢彻底放松。吕东算了算日子,实行同工同酬后的第一次奖金发放是在两个月后。那时候如果没事,基本就可以宣告改革成功。她攥了一下拳头,在黑板上的第五项后面打了个对勾。她看了看其他几项,想着一会儿的编前会,把防汛的策划和健身操大赛先布置下去。

    这时,宫仁敲了一下门,带着几位制片人走了进来。

    大家坐定,吕东看了一眼大家,给了个指令:说吧。

    《北江新闻》的马虹一脸无奈地呵呵笑道:“明天书记有两个活动。上午召开市委常委会,集中学习省委十五届六次全会精神。下午到广明河生态湿地调研。明天,市长也有活动,要到百巨县调研水泥厂的污染治理情况。”

    马虹的眼睛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着吕东说:“刚才宣传部新闻处打了个电话,说副市长李强有个活动,让派一组记者。”

    “谁谁谁?李强?”没等吕东开口,宫仁便一副嫌弃的样子,瞪着眼说:“他算老几啊?刚上来,主管什么我都不知道。不去!”

    “好,那我一会儿跟宣传部说。”马虹低着头轻声回道。

    吕东看着宫仁的这副嘴脸,内心很不舒服。这就是伺候领导的时政新闻记者身上那股“忘乎所以”狂妄劲儿的真实写照。宫仁就是狂妄到了极致的代表。一位副市长,副厅级干部,在这位主管时政新闻的副科级领导嘴里“算不上老几”。宫仁当年曾经是盯市高官的记者。本事并非超乎常人,只是因为工作的便利,近距离地接触到了一座城市的权力中心。而当他自身的修养无法把见到的世面转化成内在的修为时,这股力量就只能另找出路,以一种粗俗浅薄的狂妄呈现出来。吕东虽然瞧不上,但是她也意识到,这些忘乎所以的表象之下,是时政报道的常识。火候和尺度就在里面。

    “这么处理合适吗?要不派一组记者去拍了,但不给他承诺一定能发。这样是不是也照顾了宣传部的面子?”吕东看着宫仁,补充了一句。

    宫仁用笔支着嘴巴,眼睛向上,盯着天花板。

    突然,收了这个动作,身子在沙发上挪了挪,轻轻地说:“也行。按吕总说的办吧。”

    马虹看着两位总监,笑着说:“好嘞。”然后,又拿出小姑娘撒娇的样子,调皮地说:“明天我这儿都是领导活动了,一条社会新闻也上不去了。我这收视率啊,可怎么办呀!”

    “是,这个没办法。这得找吕总。吕总,这月底的收视奖,《北江新闻》可得给个说法。不是这帮孩子们不努力。都是领导活动,确实没人看。但是你不拍行吗?不行。”宫仁一边说一边乐,像是在讲段子。

    “好好,咱们下来议。往下说吧,《零距离》。”

    《零距离》制片人马超低头看着笔记本,有气无力地说:“明天有一个查酒驾的。环城交警查酒驾;有一个调查,是医院周边商店里的李鬼名牌。像方便面、饮料、牛奶,好多跟大牌子就差一个字,消费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个现象挺严重;还有一条,是关于野泳的,广明河那边,露天游泳的特别多。想从暑期安全这个角度做;明天,雨花区法院还有一个庭审。目前,掌握的就这几条。哦,对了,还有一个暑期课外辅导机构火热的调查。正在拍,但是明天出不来。”

    听完了这些选题,吕东点点头。她看着马超,用启发性的口气问:“昨天这场雨下完了,你们觉得还有可做的东西吗?”

    “咹?这个还能怎么做呀?没想好。”马超明显底气不足。他之前做记者时经常有一些出彩的片子。做了制片人后,刚开始劲头还挺大。最近不知为什么,像泄了气的皮球,整天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

    “我看今天《晚间》有一组报道,把该说的都说了。但《零距离》要是引用,估计赶不上吧?”马超说完,不好意思地看着朱佩琪。

    “肯定赶不上。”朱佩琪不假思索来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妥,便有些生气地补充道:“也不是说一定赶不上。你现在频道对栏目的收视率都有考核。完成了目标任务,还有奖励。大家都铆着劲儿做节目。你现在要把《晚间》记者拍的片子放到《零距离》首发,这收视率高了算谁的?”

    话音刚落,吕东气得使劲一拍桌子,喊道:“你给我闭嘴。”
正文 第十五章
    自认为说得很有道理的朱佩琪,被吕东的怒气整得有点发懵。他像受了惊吓的小狗看着主人一样看着吕东,眼神中满是可怜,可怜之中还有疑惑。

    吕东看着他,严厉地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频道要一盘棋。每个栏目在节目生产上要接力。还各自为战,自己打自己的小算盘,你认为这样下去,新闻频道还能好吗?”

    “那你这制度有弊端,不能赖我啊!”小猪低着头小声地反抗。

    宫仁低着头,手放在嘴上,闷坑不语。脸上却略过一丝坏笑。

    “制度有不足,我们改,我们完善。你这么消极地对抗,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态度。”吕东有点着急,说完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小猪佩奇。

    小猪一直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吕东知道这种批评要把握好度,点到为止。于是话锋一转,放缓了口气说:“《零距离》是新闻频道的王牌,它要是不行了,谁也好不了。它好,其他栏目都能跟着受益。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大家考虑问题,要把着眼点放在频道的高度。当然啦,”吕东扭头看着马超,说:“你们《零距离》的制片人,也要不待扬鞭自奋蹄。对收视率的不断下滑,要有危机感、耻辱感,知耻而后勇。要想办法突围啊。比如说《晚间》今天这一组防汛的报道,你们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一组报道在《零距离》播多么合适啊,刚下过雨,老百姓心里有担心有疑问,解疑释惑啊。你民生新闻,不关注这些,关注什么?”

    马超被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

    “行行行,吕姐,开完会我和林刚、天紫,我们仨马上碰一下,尽快拿出一个调整方案。”马超终于抬起了头,惭愧地笑着。他觉得第一制片人没想到的事,自己这个第三制片人不能把罪过都承担了。但又不能说林刚不对。所以,拐了个弯。有气无力地把栏目的现状码了一遍:“最近人手占的比较多。天紫一直盯着电视问政,顾不上日常的节目。然后,生孩子歇产假的有四五个。长期被各种活动抽调的,有十来个。再加上近期有几个要走的,这几天也没心思干活……”

    吕东知道,马超说得这些也是客观情况。其实她是想强调,制片人的主观能动性要充分调动起来,在栏目的管理上要科学细致起来。她觉得,现在的制片人跟自己那时候不一样了。斗志没了,激情也少了。每天像霜打的茄子。这还不完全是因为电视台效益不好了。吕东心里清楚,自从林刚当了第一制片人后,马超人就变蔫了。林刚从《北江新闻》的第二制片人,一下成了《零距离》的第一制片人,很多人心里是不服的。她虽然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但一直没时间跟马超和柳天紫谈心。今天这个编前会肯定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所以干脆打住,往下进行。

    “小猪,你们这组防汛的报道六点之前能做出来吗?”吕东直截了当地问。

    “够呛吧,我一会儿问问。”

    “催一下,这离着六点还有一个小时。六点半出来都行,在《零距离》中间播。必须出来,做一个简版也行。”吕东的口气不容置疑。她又看向马超:“你赶紧跟林刚打电话,他在直播间呢吧,跟他说调整串联单。把《晚间》这组报道引过来,放在中间播。”

    “哦,行。”马超赶紧站起来,去旁边打电话。

    小猪佩奇拿起手机,手在屏幕上快速地划拉着。他在跟陈家山发微信:你出的馊主意,零距离还是要引用。老吕直接发话了。

    编前会仍在继续。

    “接着往下说吧,《正午》?”

    《正午焦点》的制片人黄江涛从开会到现在一直没言声。因为插不上话。此刻,他像没见过世面的大姑娘,提了提劲儿,说明天要引用《晚间》防汛的那一组报道。

    《正午焦点》是个纯编辑类的社会新闻栏目,没有记者,只有编辑。所以制片人在编前会上报选题,是个很没有底气的事。因为大家都在说主打策划,而《正午》没有策划。他们每天最核心的工作就是找片。找各种抓眼球、刺激、火爆的社会新闻。

    但,《正午》的收视率却一直领先。

    这个栏目百分之九十的内容是外地的各种花边新闻。百分之十是本地的一些要闻。最早的时候,《正午》一个小时的直播,内容都是外地的各种闹剧和社会热点。定位就是猎奇、好玩。牛小斌对《正午》的节目内容有过精辟的描述:杀人、放火、搞破鞋。后来,某位市领导提了意见,觉得地方电视台一档知名的新闻栏目,都是外地的负面新闻,没有一点正能量,也没有一条本地新闻,不合适。这才加了本地热点,侧重正面报道。虽然不被做主流新闻的人看重,但《正午焦点》当年竟创造了收视奇迹。在北江广电台乃至省会电视媒体的自办栏目中一路遥遥领先。大家摇头感慨,北江的观众品位都低成什么了?搞歪门邪道的倒称王称霸了。所以,《正午焦点》的收视率虽高,但在新闻频道的地位并不高。

    黄江涛报的选题,就相当于把大家刚才说的热点又重复了一遍。跟废话无异。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吕东“嗯”了一声,便要求往下进行。

    该《晚间》了。没等小猪开口,吕东就问:“《晚间》明天的主打策划是什么?”

    小猪抖了抖大腿,其实他还没想好。因为今天偷懒了。看到吕东一直引导着说防汛的话题,便急中生智,轻着声说:“我们想把防汛的题做个系列。”

    吕东眼睛一下亮了,情不自禁地说:“哎,好。这个话题还是很有做头的。昨天,我就听气象专家说,今年的防汛形势不容小觑。现在又是‘七下八上’,防汛最关键的时期。别忘了,北江历史上是发过大水的。九八年那次,不说了都知道。零九年夏天,我还记得,应该叫7·19吧。我都下去拍片了呢。几乎是十年左右就有一次,现在离着上次又过去八年了,今年的汛情会怎么样?是不是应该重点关注这个事?”吕东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家,又看着小猪问:“题是好题,但是怎么做?小猪,你们想怎么做?”

    小猪佩奇以为吕东说了这么多,不用自己再讲了。没想到吕大姐没完没了,非要问出个一二三来。他挠了挠头,脑子快速转着,自言自语道:“防汛,肯定重点是防,我们就想着一是市区内,往年经常出现险情的地方,今年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比如,地铁站口啊,火车站啊,地道桥啊。这么来一组……”

    吕东满意地笑着,连连点头:“我就说《晚间》的策划能力还是比较强的。防汛的策划就围着‘防’字展开。今天咱就把这个策划布置下去。大主题就叫:七下八上看防汛。《零距离》做市区内的,你们自己再起个副标题。《晚间》你们做西部山区的。西部山区重点就关注河道。可以制片人带队,每期带着一位主持人下去,沿着大凉江和永阳河,看看这些河道的行洪能力怎么样?存在什么问题?表现手法就是主持人现场观察、体验、走访。通过我们的报道,为相关部门的工作提供借鉴和参考。这两条河可是保证市区安全的屏障,所以,它们在汛期能不能正常发挥作用,非同小可。”

    小猪佩奇、马超乃至其他人都频频点头。

    “另外,今年还有一个重头报道,就是‘北江解放70周年’。这个策划也该启动了。”吕东本来想把这个事放两天再说,刚才一说到防汛的策划,就想趁着兴致一块布置了。

    “这个话题,零星的活动已经开始有了。春风他们弄的那个‘畅游北江’,今天又去了吧?是第二期了吧?”吕东看着马虹问。

    “对对,第二期,今天去了奶牛小镇。”

    “所以,这是今年最重的一件事。要求每个栏目都要有策划。下周三吧,下周三下班前,把策划案都发给我。”吕东挨个看了大家一眼,最后又盯着马虹。

    “哎,虹姐,演播室主播台后面那个背景,想怎么改?有初步方向了吗?”

    “嗯,这个事老宋弄的,还得等他回来问他。”马虹淡淡地说。

    宫仁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笼罩着一副有惊无险的样子,看着吕东说:“一会儿开完会,咱俩去找一趟郭台。上午在电梯里碰见了,又问我呢。我说今天跟他汇报。差点忘了,这都快下班了。”

    “哦。”吕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茶。

    “下面,还有一个事,非常重要。这不刚才把文件都送过来了。”吕东拿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台头是《关于举办北江广电系统秋季健身操大赛的通知》,她一字一句地开始念:“为了鼓舞员工的士气和干劲儿,提升团队的凝聚力和向心力。经台党委研究决定,10月20日举办北江广电系统秋季健身操大赛。参赛范围是台下属所有部门。从频道、频率、制作部、后勤保障部到发射中心、总编室、研究室到台办、党办、电视报等等。”

    大家一言不发,瞪大了眼睛,好像吕大总监在说一件千古奇闻。

    宫仁冷冷地问了一句:“干嘛?不做节目了,让大家都去跳舞啊?”

    “嘿嘿。先别急。听我念完啊。”吕东把文件举到了自己眼睛的高度,念道:“要求每个部门自己设计一套健身操,能体现本部门的精气神。”念到这儿,她把文件降了降,看着大家说:“这就得请一位专业的舞蹈老师给编支舞了。”又把文件举高,念道:“要求统一服装,舞蹈队伍的阵容在三十人左右。部门人员不足三十人的,可以几个部门联合。要求部门一把手起好模范带头作用。”

    “哈哈哈!”宫仁听完最后一句,高兴地一拍手,身子往沙发上一仰,两条腿都翘了起来。

    大家都跟着嘿嘿地乐。

    吕东被大家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整得有点不高兴。故意发着狠说:“别笑话我,你们别把自己当成吃瓜群众,打酱油的。大家都有份儿。”说完,又叹了口气,笑着说:“哎呀,这也确实难为我。从小我都是练跆拳道的。哪儿跳过什么舞啊。”

    说完,收敛了笑容,又一本正经地说:“这可是郭台亲自抓的‘一把手’工程。台领导很重视,咱们也得当个事。新闻频道可是1频道,第一名咱们必须拿到手里。三十人的阵容,几个栏目分一下。《零距离》你们人多,多出几个。”

    “哎呀,”马超又嘬开了牙花子:“吕姐,现在每天拍片的人手都捉襟见肘,哪儿还有闲人去跳舞啊。”他惨笑着,一脸为难地说:“上午拍片,下午剪。傍晚直播。直播完了,到7点了。该回家抱孩子了。哪有时间啊?”

    “我们这儿更没人。每天市领导的活动一堆。根本忙不过来。”马虹也是一脸的排斥。

    吕东又看向朱佩琪。

    小猪佩奇一脸怒色,好像黑压压的云头上憋着一场暴风雨。

    吕东用看小丑的眼神瞪着小猪说:“你们呢,能出几个人?这是什么表情啊?有意见啊?”

    朱佩琪坐在沙发上颠了颠身子,低下了头。

    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吕东说:“郭有亮这是要干嘛呀?他知道下面的记者有多忙吗?压力有多大吗?整这种闲篇儿,劳民伤财,费时费力。组织个健身操比赛就能把大家的精气神提起来啦?有本事把大家的收入搞上去啊!大家的精气神自然就来了。整天干这种屁股决定脑袋的事儿,不知道他要干嘛?照这样下去,电视台能好才怪了呢?”

    批评台长,就像批评捅了篓子的下属,小朱声色俱厉,气得脸铁青。

    同样铁青了脸的,还有吕东。

    宫仁也楞在了那儿。

    其他制片人都被朱佩琪的“勇猛”折服。有的一脸懵逼,惊叹于小猪的勇气和无畏。有的一脸仰慕,觉得说出了自己心里不敢说的话。

    吕东没想到朱佩琪这个“喷子”对台长也敢这样肆无忌惮。

    “好家伙!真有本事!你去郭台的办公室去说,去当着他的面说!那才叫本事呢!”

    “怎么着,他台长决断有问题,我们就不能提出不同意见啊?搞‘一言堂’啊?我才不管那个呢!大不了我辞职,不干了!”为了把最后一句话的气势发挥到极致,朱佩琪噌地站起来,愤怒地,夺门扬长而去。

    宫仁哈哈大笑。

    吕东看着朱佩琪的背影,气愤地喊道:“你现在就可以写辞职报告!”
正文 第十六章
    柳天紫走进一楼的广电超市,买了一瓶红茶,一瓶绿茶。绿茶自己喝,红茶她是买给陈家山的。因为陈家山胃寒,喜欢喝红茶。她要上楼找陈家山帮忙联系一位嘉宾,顺便聊会儿天。

    制片人工位上的挡板比普通记者的要高出一倍,而且桌子前面还能放两把椅子。以此来体现地位的不同。此时,陈家山正坐在工位上审稿件,突然收到了小猪的微信:你出的馊主意,零距离还是要引用。老吕直接发话了。

    家山看完,心里一下就被堵得满当当。哆嗦着手回了一句:你没说做不出来吗?

    小猪秒回:必须做出来!

    家山急得站起来,想着小猪佩奇的不依不饶,就要去总监办公室找他们说明情况。走了两步,转身又回来了。心想,《零距离》用就用呗,两个栏目播出时间段不同,不是一波观众。《零距离》先播了,对《晚间》的收视影响不大。有时候,《零距离》记者拍的片子,在本栏目播的时候,收视率很低。反而《晚间》拿过来播的时候,收视率倒奇高。甚至《北江新闻》拿过去播第二遍,《晚间》再播,是第三遍的节目,收视效果也比这两个栏目播的时候好。这就充分说明,《晚间》的观众,和其他栏目的观众不是一波人。《零距离》的观众是退休的大爷大妈,《晚间》更侧重于晚睡的商务精英、城市白领。所以,何必在首播还是重播上计较?

    他拿起座机,给制作节目的记者打电话,让他们加快进度。

    打完了,又想到隔着两排工位的江平应该也听见了。正要过去跟他说一声,柳天紫笑盈盈地款款走来。还没坐下,就把手里的红茶递给他。家山心里一下变得很温暖。

    “你真是有心啊,还记着我爱喝红茶呢!”

    “记着呢,你不是胃不好嘛!”天紫拉长了声调,温和得像一家人。

    家山拧开瓶盖,咣咣地喝了两口。

    “哇,还是那么好喝!下回我请你啊。”家山咂摸着嘴里的味道,亲切地看着天紫说:“这会儿不忙?”

    “哎呀,一堆事儿。我这不是忙里偷闲,喘口气,顺便让你帮忙给联系个嘉宾。”看着家山那张脸,天紫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柳天紫进台比陈家山晚几年,最早也是在文体部。在文体部干了不到半年,遇上了电视台改革,部门和员工之间双向选择。她选择了新闻频道,成了《晚间》栏目的一名编导。在《晚间》干了四年,她又换到了《零距离》。因为天资聪颖、功底扎实,又渴望进步,最终走上了《零距离》制片人的岗位。在《晚间》工作的四年里,她和陈家山是关系最好的异性同事。陈家山成熟稳重,英俊潇洒,尤其是业务能力出众,这些“特质”让柳天紫非常着迷。

    天紫是一个什么事都追求最好的人。碰上家山后,她觉得这个男人更符合她心中“爱人”的样子。只可惜,她已经结婚。丈夫在省商务厅工作。其实,柳天紫并不认为有了家庭就不能再追求新的幸福。社会上居高不下的离婚率就说明了这一点。让她止步的是,她发现陈家山和吕东“关系很近”。那时的她根本没有实力和吕东一争高下。但两人的“绯闻”只打雷不下雨。家山始终没有放弃他的家庭。这更让她心灰意冷。她觉得吕东如此优秀的女人,都打动不了陈家山。可见陈家山的风流潇洒只是表面文章。真正的陈家山应该是一个重情义,有担当的汉子。亦或是,轻易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胆小鬼”。只要他的婚姻不亮红灯,恐怕这个儒雅优秀的男人永远是“别人家的男人”。永远是无人能攻下的“高地”。这样倒也好,自己拥有不了,别人也别想。成不了爱人,能做个知己,也是一种享受。

    “家山哥,我这期问政要做交通拥堵的话题,需要找一个观察员,你手上有没有对交通比较熟悉的专家?”

    “这个专家都需要做什么?”

    “就是在现场提问。观察员嘛,就相当于评论员,比老百姓认识要深刻,了解交通,能对职能部门的工作提一些有深度的问题。”

    “哦,这样。我原来采访过交通学院的一位教授。好像是研究道路规划的。说话也非常犀利,一针见血。这个身份行不行?”

    “呀,太行了。赶紧给联系联系。”天紫激动得合不拢嘴。

    家山也笑着,从抽屉里翻找自己当年做记者时的采访本。

    “哎,这儿呢。姓刘,叫刘——畅——通。哈哈,这名字,太倔了。”

    “天啊,这名字真是绝了。这期话题就是为刘畅通教授设计的。他不来都不行。他一来,北江的交通拥堵就有办法解决了。”柳天紫脸上的激动之情已无法控制。

    “这是电话,你记下来。我现在就给他打一个试试。”家山说完,拿起座机拨了刘畅通教授的电话。

    这时,朱佩琪气冲冲地开会回来了。回到工位上,使劲儿把本一摔。嘴里骂道:“什么玩意儿!电视台快完蛋了,大家都回家吧!”

    旁边正在找片子的年轻编辑小翠,被小猪的粗鲁动作吓得一哆嗦。她刚毕业半年,还是临时工的身份,这阵儿正努着劲儿让家里人托关系找门子,想转成岗位合同工。一听“电视台快完蛋”的话,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起身走向小猪,用小学生般稚嫩的声音问:“朱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啊?我赶紧跟我爸打电话,让他别找人了。电视台快完蛋了!”说完,转身拿起桌上的办公电话就打。

    小猪佩奇被逗乐了。

    江平听见了,也哈哈笑起来。

    小翠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爸爸的电话已经接通。正要说,小猪上去一把抢过话筒摁在了电话机上。轻声说:“还没那么快,让你爸先找着吧。”

    江平收敛了笑,在自己的工位上问:“小猪,咋啦?又出什么大事啦?”

    小猪佩奇晃着身子,离开自己工位,向隔着一排的江平的工位走去。

    陈家山和柳天紫都听见了。他们没笑出来,表情反而更加严肃。家山竖起手指冲着天紫“嘘”了一下,说:“那边没接。是不是还在上课呢?你一会儿再打一个。”他放下电话,指了指江平和小猪的方向,说:“我过去看看。”

    柳天紫在《晚间》待过,曾经和小猪佩奇有过多次吵闹。看到小猪狂躁症又要发作,压低了声音,不解地问:“老牛都走了,他还这个德行啊?”

    家山无声地点了点头。

    天紫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起身离开了。

    小猪佩奇比陈家山小两岁,比江平小六岁。平时他撒泼尥蹶子,两位哥哥不跟他一样,他心里也清楚。但是两人一旦绷起脸,说话声音和他一个高度时,他就会立刻变软。他本来还想就《零距离》用片子的事冲着江平抱怨陈家山几句,忽然看见陈家山一脸怒气地走了过来,便打住了话头。只提健身操大赛的事。又把台长郭有亮数落了一顿。说痛快了,才消停下来。

    江平一脸的不屑,他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小猪,说:“你是不是缺魂儿啊?每任领导都有自己的管理理念,让你当台长,还不知道你会搞什么奇葩主张呢?你叨逼这个有用吗?你的意见有那么重要吗?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的!”

    江平话说得有点重,扭头看着电脑,但情绪还没有下去,又转过头来,为这件事定了性:“这事儿听频道安排,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小猪佩奇被噎得脸色惨白。话虽然难听,但他觉得江平这是在教自己。是推心置腹地为自己好。不觉得脸上的神色就变成了服服帖帖。嘴里“嗯”了一声,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陈家山还是第一次见江平对小猪发飙。敢情平时不吭不哈,看着小猪像小丑一样在那儿耍猴儿。到了关键时刻,这位第一制片人还是能摁住这个“刺头儿”的。家山意识到,江平的城府比小猪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到台长的耳朵里,吃亏的不光是他小猪。整个栏目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宫仁收到台长指令,要求他和吕东直接到三楼演播室,现场汇报调整方案。两人一路小跑着下了楼,发现台长还没有到,就在电梯门口等。第二部电梯在八楼停下了。下来了。电梯门一开,台长秘书小王一步窜出来,用手挡住电梯门。郭有亮腆着肚,威风凛凛地走出来。吕东还没说话,宫仁就谄笑着迎了上去。郭有亮冲着吕东点了点头。吕东快步跟了上去。

    三楼通往演播室的走廊很长。宫仁一直抢在吕东前面,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像个魔术演员。

    “有想法了吗?想怎么改?”郭有亮问。

    “我们想着不用大动。把主播坐的位置换到导播间前面,不用那个大屏幕了。然后把主播台稍微挪挪方向就行。这样就跟《新闻联播》的效果非常接近了。”宫仁挤到台长左侧,信誓旦旦地说。

    “哦?就这么简单啊?”

    眼看就要走到最后一道门的门口,只能容得两个人过。吕东被挤到了后面。

    宫仁胸有成竹地说:“就这么简单,没那么复杂。想好了,就这么弄。还省钱。”

    郭有亮停下,前后左右找吕东。看她的眼神,似乎在问:你让副手做主了吗?

    吕东心里那股怒火早就被点燃,宫仁这种无视她的存在的无礼举动激起了她“女强人”的霸气。她手一使劲,把宫仁拨拉到一边,怒气冲冲地说:“谁说想好了?我这么说了吗?”

    宫仁一下楞在了那儿。

    吕东引导着郭有亮走进了演播室。

    在主播台前,吕东观察着整个环境位置,打定了主意。她心里早就想过,半圆形的主播台仅仅挪方向是不行的,因为导播间的玻璃墙比主播台短。如果不动主播台,只是让主持人坐到半圆形最窄的那一头,大全景拍出来就是不伦不类,小家子气十足。必须改成三角台。地面上的主播区重新设计。然后,重新调光,重新调机位,调景别。这样,效果才能出来。

    郭有亮听着吕东的描述,连连点头。

    宫仁像患了痴呆症,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陈家山审完稿件,正准备下楼去机房审片。微信突然来了一条信息,是律师牟少男发来的:哥,晚上有空吗?一块坐坐。

    牟少男是陈家山做记者时认识的朋友。因为口齿伶俐,逻辑清晰,经常被以评论员的身份请到台里做谈话节目。一来二去,就跟栏目的编辑记者混熟了。尤其是跟女主持人熟。当时,《晚间》下面有一个《超级对话》的版块,其中的一位主持人是罗江兰。那时,小罗还没去《北江新闻》。因为刚来台不久,还处于试用期。小罗是中传的高材生,科班出身,主持功底扎实,形象气质优雅。经常来做节目的牟少男一眼相中,动了情思。但又不敢太主动,所以就经常把陈家山拽上当灯泡,请罗江兰吃饭。

    “哥,叫上江兰吧。”

    “哟,江兰现在可是大红人。我问问她有空嘛。”

    家山放下手机,并没有马上给罗江兰发微信。因为不在一个栏目了。江兰不归他管,能不能约出来,他心里有点没底。
正文 第十七章
    傍晚时分,一辆白色的奔驰越野车停在了北江广电台的门口。

    华灯初上,经过了一天的紧张忙碌,这座城市开始准备进入另一种狂欢。空气中弥漫着放纵和躁动的气息。就像进入了发情期的喵星人,内心牵挂的不再是老鼠和鱼骨头,而是黑暗中在某个角落里散发着某种气味的同类。纵情欢场,成了这个周末夜晚人生最大的意义。

    陈家山和罗江兰有说有笑,快步从广电大楼里走出来。看见这辆白色的奔驰,家山愣了一下,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哦?又换车了?”他从副驾驶的玻璃窗向里看了看,笑呵呵地拽开了车门,爽朗地喊道:“少男。”

    牟少男从车上蹦下来。迅速打开左侧的车门,绯红着脸,很绅士地冲着罗江兰弯了一下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江兰甜甜地说了声“谢谢”。欢跳着上了车。

    奔驰车像一颗流星,在流光溢彩的暮色中,向城市的深处驶去。

    家山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无感慨地说:“少男,可以啊,几天不见,这座驾又升级了。”

    “嗐,这不是工作需要嘛。本来想换个凯迪拉克,我们领导说,你开几年还得换,还不如一步到位。”牟少男从后车镜里看了看罗江兰,接着说:“律师这行,跟做生意一样,需要壮门面。车唬人了,业务也就好谈了。”

    “这车得上百万了吧?”

    “嗯,找了找人,一共下来98个。”

    陈家山心里一咯噔。98万!顶自己那台国产越野车7辆!以他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要挣19年!心里顿时有一种失落。从事记者这个行业快20年了,电视台最辉煌的时候,他的月收入也不过八、九千元。在北江这个三线的省会城市里,他觉得自己曾经当过中产。但是现在,每月的收入还不到五千元。在家人和朋友面前,他经常有一种抬不起头来的挫败感。

    但是,他热爱记者这个职业。热爱曾经给了他尊严和体面生活的北江电视台。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了生计换个工作。

    “江兰,想吃什么?”牟少男意气风发地问。

    “你们说你们说。家山哥,想吃啥?”

    “别,女士优先。今天你是座上宾,我们俩是三陪。”家山开起了玩笑。

    罗江兰咯咯地笑起来。

    “那就去吃牛排吧。南小街酒吧一条街!完了还能蹦会儿迪。”

    “有品位。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少男笑吟吟地恭维道。顺便也夸了自己。

    “哟哈,英雄所见略同啊!”陈家山知道牟少男想追求罗江兰,所以想成人之美:“不对,应该是英雄美人所见略同!”

    牟少男高兴地哈哈乐起来。完了,又不无感慨地说:“想想《超级对话》没撤的时候,我每次上节目,我跟老毕观点PK的时候,江兰经常是站在我这边,从那时候起,英雄所见略同就打下基础了!是不是,罗主持?”

    “呵呵,你喊‘罗方丈’不是更直接!”江兰在黑暗中笑着做了个白眼。

    “哟哟哟,口误口误。我以为贵圈都这么叫呢!那不叫‘主持’应该怎么称呼?”少男一脸认真。

    “这还能难倒你啊?”家山调侃起来。

    “哥,你让我说法律方面的事,我基本都懂。但是,跨行业的事我真是得请教了。”

    “不知道怎么喊,就罗老师呗!”

    “叫老师把我喊老了,叫姐吧!”

    “噗!”少男做了个很夸张的笑:“哦,老师显老,姐就不老了?姐,你多大了?”

    “姐今年年方二八。”

    “好家伙,都16啦?是比我大!”

    “你多大?”

    “小弟我年方三四。今年12啦。正处在豆蔻年华。”

    “你俩一个34岁,一个28岁,就别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啦!”家山一语戳破。

    “哈哈哈……”

    “山哥,说起《超级对话》了,我还真是挺怀念那时候的。那时少男的观点总是比较主流的。毕老师就有点偏激。”江兰也怀起了旧。

    家山把身子侧过来,扭着头看着罗江兰,故意拿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说:“现在该给毕老师平反了。”

    “咋啦?毕老师怎么了?”江兰一脸认真。

    少男噗嗤一声笑了,故意把两边的脸蛋鼓起了两个大包。

    “当年他俩的观点都是提前分配好的。一个人一个立场,针尖对麦芒,为了就是要交锋的效果嘛!每次分完了,毕老师都嘬牙花子,说自己观点不占优势,很有可能被观众骂。哈哈……”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江兰嗲声嗲气地撒起了娇。抑扬顿挫的声调中,有略带夸张的惊讶和窦娥般的委屈。男人听了,会有一种想拥抱的冲动。

    “告诉你,你的主持还会那么生动吗?你的表情还会那么真实吗?”少男抢着给出了答案。又补充道:“其实有好几次,我看着你都要跟老毕吵起来了,比我还气愤。我就恨不得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你。但是家山哥那时候就咬着牙,不让说。不过,播出来的效果确实好。”

    “你们这个秘密能保持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哇,你们这一说,好怀念那段时光。”江兰声音回到了正常人。她把身子挪到座位的中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仿佛我现在又坐在了演播室里,灯光一开,两位嘉宾,请亮出你们的观点!”江兰双手一摊,让自己陷入了回忆。

    “请主持人把今天要讨论的题目再明确一下。”少男开始配合了。

    “今天的题目就是,公交车上一位少女没有给八十岁的大爷让座。老大爷勃然大怒,一屁股坐在了少女的大腿上。少女不让座,老汉坐大腿!请问,对还是不对?今天来到演播室的仍然是我们的资深评论员牟少男和陈家山。牟少男的观点是老大爷的做法不对。陈家山的观点是,老大爷的行为可以理解。二位准备好了吗?请亮出你们的观点。”

    陈家山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就开始连连摆手。随后就被江兰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他想说不是“陈家山”,是“毕博毕老师”。但是,手捂着嘴,最后竟无声地笑到说不出话来。

    牟少男的注意力在开车和组织语言上,没有注意到陈家山在笑。他很快进入了角色,集中火力一顿狂轰乱炸:“公交车上主动让座是一种美德,但绝不是一种责任和义务。少女不让座,可能在道德修养上有所欠缺,我们可以用语言等正当的手段进行善意地批评和纠正。决不能用侮辱性的行为进行报复性的还击。老大爷作为一名男性,在公共场合公然坐在一名年轻少女的大腿上,这种行为本身就涉嫌侵害他人人身安全。不容置疑的是,老汉为老不尊的行为更是一种道德低下的表现。少女不让座,是缺少美德。老汉坐到少女大腿上,是更严重的缺德行为。一位道德情操不高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缺德。试问,如果这位少女是老汉的亲孙女,他还会坐到她的大腿上吗?”

    陈家山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笑。他的注意力也被牟少男犀利的观点吸引了过去。

    “好,正方的观点可谓是有理有据,剥皮见骨,入木三分。直指对方的痛点。下面请反方陈家山亮出你的观点。”

    突然,对面车道一辆车开着远光灯疾驰而来。少男用手一挡眼睛,使劲儿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猛得一晃,几个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触即发的论战被打断了。陈家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慢点慢点,咱还是专心开车吧。”中断的一瞬,家山也意识到,此时不能抢风头。因为要给少男机会。

    “别啊,家山哥,你好歹也整两句啊。要不这么精彩的论战就这么戛然而止啦?”江兰意犹未尽,就像正在电视上追一部热剧,突然停了电。

    “好,正方口才果然一流。毕老师甘拜下风。主持人,你可以宣布结果了。”

    “哈哈哈……”

    “老毕要是听见你这么说,非气死不行。”

    “这个题,老毕的立场确实不占优势。”

    “哈哈,明白了。当年毕老师就是这么被整得灰头土脸的。”罗江兰笑完了,又陷入了思考:“哎,山哥,这么操作是不是有表演的嫌疑啊?”

    “嗯,你也可以这么措辞。但是,别忘了,任何事情都有一分为二的两面。只是有时候,某一面占了上风,更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但是很多时候,正反两种声音是半斤八两,不分上下。我们的操作只是分配观点。至于怎么辩,还得靠评论员自己搜集论据,组织语言。所以,跟表演还是两种性质。”

    “哦哦哦,明白了。”罗江兰在黑暗中忽闪着大眼睛,似有所悟。忽然,又怅然若失地说:“我觉得咱们的节目做得挺好啊,当时为什么给拿下啊?”

    “嗐,一言难尽啊!不是因为有两期节目说得有点过了,惹得领导不高兴了嘛。”

    “啊?哪两期啊?”

    “就是哥,我当时只是听你说,领导发话了,节目不办了。到底哪两期节目惹事了?”少男也好奇起来。

    “嗐,一期是说环卫工人身安全保障不到位的,一期是说职称改革的。”

    “哦!”

    “到了到了。好家伙,这么多车,没地了!”牟少男的眼睛在停车场内不停地扫荡着。看到一辆甲壳虫正要离开,车屁股刚挪出车位,奔驰车便一脚油门插了进去。

    这是一间非常有特色的西餐厅。就餐区设置在一艘巨大的海盗船里。现场还播放着海风和巨浪的音效。每个餐位是一个卡间。坐在里面,就像坐在充满了传奇和浪漫色彩的加勒比海上。

    陈家山把牟少男和罗江兰安排在餐桌的一边,自己坐在两人对面。三人要了两瓶红酒,三份牛排,一大盘意面,一张披萨,还有一大份沙拉。

    今天是周五,陈家山特别想放松一下。但想起刚刚往家里打电话,妻子那不太乐意的腔调,心里便不怎么舒展。放下孩子不管,自己一个人出来快乐,确实不怎么合适。别人也就算了,但牟少男作为工作上多年的好友,怎么能驳这个面子?

    牟少男因为开车,开始不想喝酒。他的职业需要他时刻保持清醒,不允许他对酒产生兴趣。但是今天不一样,他这个“东道主”如果不喝,两位“客人”怎么可能尽兴。一想到可以找代驾,也就放开了禁忌。罗江兰也不忸怩作态。杯子往桌上一墩,拿出了一副“倒满”“不醉不归”的架势,频频端杯,和两位男士对饮起来。

    很快,两瓶红酒被喝光。牟少男一招手,服务生又拿来两瓶。

    此时,陈家山已微微有了醉意。

    吕东向台长汇报完后,回到办公室,找来孟成商量给柳南特别补助的事。孟成想了半天,觉得可以操作。但是要把好口风,不然就会招来其他记者的怨言。吕东觉得先把人留住,后续可以慢慢再找机会,把这种补助转化成规范的激励机制。

    孟成向外瞥了一眼,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远处的工位上柳南还在忙碌。他冲着吕东向外指了指,吕东示意把她叫进来。

    柳南有些紧张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显然还是有些愧疚。吕东说了几次让她坐,她才把半个身子放到了椅子的一角。

    “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吃你。”

    “没有没有,不紧张。”

    柳南瞪着眼睛在等吕东张嘴,就像杀人犯在等法官宣判。

    “民生网那边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笔试已经完了,等着面试。”

    “你们几个都过啦?”

    “笔试应该是都过了。”

    “是这么个事啊,我跟孟总碰了一下。反复衡量比较,觉得你是肯吃苦、有潜力的一块好材料。我们想着在能力范围内尽最大努力挽留你。因为你的最大困难就是收入低嘛,你对这个平台,这个团队,甚至对我和孟成,应该是没有什么成见的。或者说,还是有留恋的。我说的对嘛?”说完,吕东嘴角扬起了自嘲的笑。

    柳南听到这儿,眼睛又开始湿润起来,说:“是是,东姐。我对不住你们。我也希望面试过不去,然后我就接着在这儿干。哪儿也不去了。挣得少,我就玩命儿多拍片。再不行了,晚上我去肯德基做个兼职。”

    “那怎么行!我们不可能让你走到那一步的!”吕东被柳南一席话整得也有些心酸。她站起来,走到小姑娘身边坐下,温和地说:“你这么说,显得我和老孟也太没出息了,让自己手下人去外面打工补贴生活。你只要在本职工作上好好干,我可以保证你的基本生活无忧。”

    柳南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吕东。她想知道吕东怎么保证。

    孟成看出了柳南的心思,试探着说:“我们想着每个月先给你补点钱,保证你每月租房、吃喝的费用。这样的话,你能不能就不参加面试了?”

    “啊?”柳南像是没有听清。一会儿又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这个怎么好意思,给你们制造这么多麻烦。”

    “其他的你不用管。想着每个月给你补1500。你觉得能解决生活问题吗?”

    柳南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了看吕东。吕东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她又看着孟成,按捺着不让自己激动:“这样的话,我的基本生活就能保证了。这个补助,是这9个人都有吗?”

    “可不是,丫头。频道还没有那么大的财力。我就是舍不得你,所以这个补助只针对你一个人。”吕东温和地说。

    “千万不能往外说。说出去,也就落实不了了。”孟成万般叮咛。

    吕东怕“落实不了”这个字眼会让柳南心里没底,急忙补充道:“就是先不要说。我们慢慢地研究策略,慢慢想办法,把大家的收入都提上来。在想出办法之前呢,先不要说。眼下呢,就只能先照顾到你一个人。明白了吧?”

    “嗯,懂了,东姐。”

    “哎,你还没说行不行呢?面试能不参加了吗?”孟成尬笑着,直接了当。

    “嗯,行,不参加了。”

    “保证啊,别辜负你东姐的一片苦心!”

    “我肯定不去了。哥,姐,放心吧。”

    吕东高兴地站起来,拍了拍柳南的肩膀,让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

    牟少男柔情地看着江兰,劝她少喝一点。端茶夹菜,殷勤周到。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陈家山见状,便借口上厕所,站起来离开了卡间。罗江兰看着陈家山脚步有点不稳,担心地喊道:“山哥,慢点儿!”

    家山也不回头,冲着身后挥了挥手。大步向洗手间走来。他晃着身子,循着头顶的指示牌往前走。忽明忽暗的灯光交错间,忽见远处宫仁搭着一个女人的肩膀从洗手间门口走出来。家山下意识地一闪身,躲在了一根柱子的后面。他抬手腕看了看表,21点05分。看来老宫是盯完直播出来快活了。他怕宫仁看见自己,又想看看宫仁身边的女人是谁。他探了探头,那个背影有些熟悉,但又认不出来。想不到,宫仁快五十的人了,日子过得还如此潇洒。不过,想想老宫已经离异,单身贵族,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人家的自由,又能挑剔人家什么?转念又想到自己,家山最近总觉得心里像压了块东西,没有了以前的轻松自在。人到中年,也许都会面临这个状态吧。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赡养父母、教育孩子,每天都是鸡飞狗跳。单位工作循环往复,行业前景堪忧,不时被迷茫的情绪环绕。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啊。家山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靠在洗手间公共区域的墙上,静静地品味着烟草的味道。

    餐厅里响起了优雅的钢琴曲。仔细一听,是《贝加尔湖畔》的轻音乐。陈家山被那深沉的旋律打动,身上不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外走。迎面和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在撞上又弹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个身体向前又搂了他一下,像是怕他摔倒,又像是主动的拥抱。在碰到对方胸部的那一刻,陈家山像触电了一样,急忙跳开了。家山紧张得头也不敢抬,连连道歉。没想到对方却咯咯地笑起来。

    “家山哥,是我,看把你紧张的!”

    陈家山抬眼,发现竟是罗江兰。

    “哦哟,吓得我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你也来哗哗呀?”

    “我不哗哗。看你半天不回去。我很担心你呀,过来看看。”

    “嗐,我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担心的。少男呢?”

    “他在那边,看着我们的包呢。”

    “你俩聊得咋样?”

    “挺好的。”

    “少男好像对你很不错哟!”

    “哎,朋友嘛,你喊了我,我哪敢不来!”

    “嗯?”

    ……
正文 第十八章
    说完柳南的事,吕东一看表,时间快晚上七点了。她突然意识到,今天的《北江新闻》还没审。制片人怎么还没打电话通知审片?她拿起手机给当班的制片人打电话。电话里,马虹紧张地说,书记今天两个活动,下午的活动,市委秘书处还在审稿子,而且要求今天必须发。可以下来先审着其他的。正说着,就听电话那头有人大喊,稿子来了,稿子来了。

    吕东长出了一口气,但是悬着的心仍然放不下来。《北江新闻》半年前改成了直播,当天领导活动一多,后期制作时间就特别紧张。随时有误播的可能。这个栏目,每天台长、主管副台长,总监和当班副总监要一块审。她立刻拿起电话,把这个情况跟两位台长进行了汇报,让他们先下楼审着其他的片子。说完了,拿上手机,匆匆地向演播室走去。

    演播室直播间外面的工位上,专职负责报道市高官活动的记者焦猛正在手忙脚乱地剪着镜头。稿子正在配音。宫仁站在他后面,不停地嘟囔着:“早干嘛呢,为什么不早点下手,先把镜头铺好?”

    焦猛一言不发,他已经顾不上搭理别人。

    “配音还没好吗?”焦猛坐在工位上,突然冲着屏幕大喊了一声。

    责编小郭急忙拿起电话,打给楼上配音间的主持人,叽里咕噜地问了两句,放下电话,冲着焦猛喊:“配音好了,老猛,你刷新一下。”

    “快快快!都七点一刻了。姓焦的,今天你要是误播了,我剥了你的皮!”宫仁看了一眼坐在审片室等候的郭台和叶台,急得在原地打起了转。

    “仁哥,你不说话,我剪得会更快!”焦猛倒很冷静。

    宫仁果然闭了嘴。

    吕东看到这一切,心里不仅捏把汗。其他片子都好了,台长也已经审定。就差这一条!这条三分钟的片子剪好了,即使不审,调音、打包、送到服务器,进入直播串联单,也得需要十分钟。何况,书记的片子怎么可能不审?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她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向7点20分。随即走到马虹身边,低声说:“前面准备垫宣传片吧,估计准时开播不了。”

    马虹慌慌地看了她一眼,问:“得垫几分钟啊?”

    “准备出十分钟的来,不是可以随时停嘛?”

    “吕东!”台长郭有亮站在审片室门口,冲着她招手。

    吕东小跑过去。宫仁也跟着溜了过来。

    郭有亮坐在审片桌中间的椅子上,异常镇定地说:“现在马上跟市委秘书处打电话,包括宣传部,告诉他们这个情况。因为稿子审定得晚,有可能实现不了准点播出。电视有电视的制作规律,不是说他们想播就一定能正点播出的。”

    “行,我现在就去。”吕东转身就往外走。

    站在门口的宫仁说:“我去跟他们说吧。”

    吕东点了点头。

    “好啦!可以审了!”焦猛喊道。

    大家的精神为之一振。

    吕东看了看表,7点30分!离开播还有10分钟。她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台长再坐在审片室四平八稳地审了。于是转身对着二位台长说:“郭台,叶台,如果他们打完包了再调过来,最少也得五分钟。您二位就到剪辑线的电脑上审吧。这样,咱们还有可能准点播出!”

    郭有亮和叶书文愣了一下。很快,便起身走了出来。

    剪辑线上的电脑没有外放音箱,都是耳机。郭有亮和叶书文坐在电脑前,一人拿着一个耳机的听筒,像两个打游戏机上了瘾的孩子,专注地盯着屏幕。其他人站在后面,像是保镖,随时提供服务。

    郭台长目不转睛地看完了,冲着焦猛说:“不对吧,焦猛,这王部长应该在刘副市长的前面啊,毕竟王部长是常委啊?这个顺序怎么还记不住呢?”

    已经放松下来的焦猛一拍脑门子,嘴里连忙道:“对对对,郭台,我错了,我错了。我赶紧改。”

    大家的心又揪了起来。

    宫仁咬着牙,攥着拳头,冲着焦猛的后脑勺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墙上钟表的指针指向了7点36分。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三百平米的演播室里,只有焦猛摁鼠标的“哒哒哒”声音。

    “换好了!”焦猛大声说。

    郭有亮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遍。镇定地说:“可以了,播出吧。”

    责编小郭此时已成为直播岗上的导播,她冲着外面喊:“还用播宣传片吗?”

    马虹看了一下表,7点38分23秒!立刻喊道:“不用。能过得去!已经开始打包了!”

    “导播间的播出比家里的电视是要提前一分钟的!7点39直播开始!还有30秒!”

    “我知道!头条不是有了吗?头条将近5分钟。时间足够将这第二条打过去!”

    “5、4、3、2、1,开始!”

    导播间进入高度紧张状态!所有人都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

    “好了,书记的第二条已经过来了!”播服小张喊道。

    大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吕东陪着老郭和老叶离开了演播室。

    穿过走廊,一边走,郭有亮一边感慨地看着吕东说:“这直播,上了岁数的,还真来不了!心脏受不了啊。”

    叶书文附和着说:“可不!弄得我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不过他们更辛苦。天天直播,没准遇到什么情况。”

    直播单上的片子都齐了,吕东就平静了。此刻,她笑着说:“今天没有往上垫宣传片,这确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们这个直播团队很成熟了。临危不乱,这一点挺让人欣慰。这就是新闻人的常态。让二位领导跟着担心,我也是很过意不去。我们回去好好总结反思一下。看看能不能跟市委秘书处沟通好。就是书记下午的活动能不能不发。如果一定发,务必在下午6点之前把稿子审定。不然,播出就会受影响。”

    “我同意这个想法。你们可以通过宣传部,跟市委秘书处沟通一下。”

    “好嘞。”

    清澈的夜空中,一架民航的客机闪着灯,像一只眨着眼睛的小鸟,俯瞰着从这座城市的灯火欢快地飞过。餐饮单位的客流高峰已过。欢乐的人群进入了推心置腹的谈心阶段。

    提到牟少男,罗江兰的反应让陈家山有些意外。说不上多么兴奋,也说不上不兴奋。似乎有意回避但又不正面拒绝。陈家山有点拿不准。他觉得,牟少男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说,罗江兰都不应该不感冒啊?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找对象,不都得在“钱”和“权”中选一个吗?难道少男还达不到江兰心目中的标准?电视台已经不是当年的电视台了,主持人还是当年的主持人?

    陈家山晃着有点迷糊的脑袋,胡思乱想了半天。他抬起手,扶着江兰的肩膀,从洗手间往回走。边走边在江兰耳边低声问:“兰子,你找对象的标准是什么?让哥听听。”

    江兰扭头看他,两张脸一下挨得很近。家山把脸往后闪了闪。江兰目光炯炯,一脸认真地说:“有责任,有担当,有事业,有理想。正直、勇敢、风趣、有才。像哥这样就行啊!”

    “呵呵,像我这样?像我这样标准就太低了。一没钱二没权,每天粗茶淡饭,草履布衣,你们年轻人能耐得住这个寂寞?我老婆跟了我快十五年了,现在过得就跟两个陌生人似的。每天各忙各的,很少交流。我现在觉得,我就不配拥有家庭。省得拖累人啊!”

    江兰一边走一边听,眼睛里似乎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她突然扭过头来,不解地问:“为什么啊?谁会这么想啊?夫妻时间久了,不就是彼此独立又相互照顾吗?你和嫂子难道过得不幸福吗?”

    陈家山被问得一愣,他没想到说着说着问题到了自己身上。虽然有几分醉意,但基本的判断还在。他对这位刚上班三年多的年轻主持人突然有些刮目相看。她有格调,不俗气,物质欲也没那么强烈。他不了解罗江兰的家庭背景,但能有这番境界,必不是小门小户出身。

    “嗐,幸福有标准吗?心里不痛苦,就算是幸福吧?”

    罗江兰没有答话,好像是在思考。

    在快回到座位之前,陈家山就把搭在江兰肩膀上的手拿了下来。还没走到,牟少男就冲他们招手,大声喊道:“你俩没事吧?这么长时间,我以为出啥意外了呢!”

    罗江兰故意板着脸,卖着关子说:“真出意外了!家山哥和一个女人撞了。那个女人不依不饶,不让他走。非要他陪!”

    牟少男将信将疑,也拿出惊讶的口气问:“赔?赔什么?陪吃陪喝,还是陪睡陪玩?”

    “哈哈,都要!能陪就行。”江兰终于憋不住了。

    “去你们的,别拿我这个中年大叔逗闷子啊!”家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大声问:“下面怎么着?回家吧?”

    “这才几点啊?九点半!夜生活刚刚开始!走,咱们去旁边的迪厅蹦会儿。下下食儿。”少男边收拾自己的东西边看江兰的表情。

    罗江兰用询问的眼神盯着陈家山看。

    一束暖暖的灯光打在江兰的头顶,让她周身像被罩上了一层光环。恍惚之间,家山觉得江兰那么美。就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公主站在他面前,正在请求他跳支舞。家山心里慌慌的。他低下了头。拿过自己的手包摩挲着。半天,才说:“我也不会蹦啊。不过你们想跳,我就舍命陪君子。好人做到底。走!”

    一家名为“夜色”的迪厅内,看不到边际的人群正站在舞池内跟着劲爆的音乐玩命地晃动着身子。那高分贝的旋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某一刻,这个世界似乎一下没有了声音。无边的黑暗中,只有头顶上一灭一亮的灯还能说明这里是人间。频闪的射灯,就像屋顶上有个怪物,正在操控着开关,逗着下面如痴如醉的人群玩。再看那人群,就像科幻片里的僵尸,正在魔咒的指挥下有节奏地甩动着身子。魔咒不除,他们就会这样一直晃下去。

    陈家山、牟少男和罗江兰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个靠边的座位。家山已经有十几年没进过迪厅了。他的印象中,成年后,只进过两次迪厅,还都是因为工作。一次是调查北江文化市场的发展现状,一次是暗访迪厅里进来了未成年人。这次总算是跟工作没有关系了。刺激高亢的音乐让他的酒醒了一半。这个环境让他快速想到了同性恋、吸毒和一夜情。因为每天看新闻找片子,好像隔三差五就能发现与之相关的报道。

    “姐、哥,你们蹦会儿吗?我去出出汗,运动运动。”少男高声喊着,依然没有忘了在称呼上跟江兰开着玩笑。似乎没等两人回应,他就不见了踪影。

    家山扭头四处找四处看,轻轻地喊着“江兰”,没人回答。心想,小姑娘也去跳了。自己也去跳跳?不行。自己那动作太丑了。丢人!不过,这个光线,谁能看见谁?家山抓紧了手里的包,有点跃跃欲试。他向前走了两步,也分不清是哪里。确定谁也看不清谁后,他使劲儿晃了起来。他没学过舞蹈,不知道怎么跳。他能想到,自己那笨拙的动作肯定像只鸭子。不管了!他使劲儿地甩着脖子、扭着屁股,尽情地摇摆着。好像要把身上的某个东西甩出去。

    回到办公室,吕东感觉身体像散架了一般。此刻,她特别想找人聊聊天。她想到了家山,抬手看了看表,8点03分。她不确定陈家山是不是已经回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个微信:走了吗?没走过来聊聊员工考核的事。发完,她放下手机。心里默念,就等半个小时。半小时内如果家山不回信,她就回家。

    二十分钟过去了,面前的手机依然没有动静。吕东不再抱希望,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要关灯,包里的手机叮咚了一下。吕东心咚咚地跳起来。她快速拿出来,一看,竟是韩鹏发来的微信:东总,几个同学在一块聊天呢,你也赏个光莅临指导一下呗?

    吕东心动了一下,但终归还是没提起兴致。于是回:手头上的工作还没忙完,下次吧。

    “你们的人报考民生网的情况,你不想听听吗?这也是工作哟。”

    “你能不能不捣乱?在什么位置?我一会儿过去。”

    “长江道,‘等一个人’咖啡馆。”

    吕东发了一个OK的表情。她关了灯,边下楼边给妈妈打电话,说今天不回家吃了。下到负二层的车库,她开上车,驶入茫茫的夜色中。

    等一个人咖啡馆内,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曼妙的音乐随着香气一块进入体内。让人有一种忘记烦恼的美妙。吕东四处张望,韩鹏站在东南方向的一个角落里,正向她招手。嘴里高喊:“东东,这儿!”

    吕东款款走过去,发现只有韩鹏一个人,不解地问:“其他人呢,不是说一堆同学吗?”

    “嗐,他们看你老不来,等不及,先回家了。”韩鹏一边说一边帮吕东拉出沙发椅。

    “你就给我编故事吧!”吕东把疲惫的身子放到椅子上,顿时一股松软的舒爽流遍全身。

    “说吧,我们的人什么情况?你们都给录取啦?”

    韩鹏一边招呼服务员过来点餐,一边陪着笑说:“咱俩就不能说点儿工作之外的事?”

    “工作之外,我们能有什么事儿?”

    “当然是人生大事啦!这么多年,我的心你还不懂嘛!就像这个咖啡馆的名字。”

    “等一个人!”吕东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店名,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淡淡地看着韩鹏说:“你在等我吗?”

    “当然啦!我心可昭日月啊!”

    “我这辈子准备一个人过了!你要是愿意等,那是你自己的事儿!”

    韩鹏一愣,随即信誓旦旦地说:“行,你要是一个人过,我陪着你!你终身不嫁,我终身不娶!”

    吕东听了心里一动。

    咖啡端上来了。还有一盘点心,一盘沙拉。这都是韩鹏点的。吕东一看,竟然都是自己爱吃的。心下便觉得这家伙还挺有心。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起来。

    “我特意查了查,你们那儿报考的应该是9个人。笔试都过了。好像有个小姑娘,叫什么南,笔试99分。第一名!挺厉害的。”韩鹏说着竖了竖大拇指。

    “哦,看来这个人你们是要定咾?”

    “人才,谁不想要!”

    “只怕你们会空欢喜一场!”吕东说完就有点后悔。她担心自己的计划会节外生枝。

    韩鹏瞪着吕东,眼珠子滴溜转了一下。疑惑地问:“我们可以给她六千元底薪起,难道还有比我们开的价码更高的?”

    吕东听了心里一颤。低头只顾吃东西。半天,才问:“你们这些条件,都跟本人谈过了?”

    “那倒没有!毕竟还有一道面试。”

    听到这句,吕东稍稍松了口气。她觉得要彻底打消柳南想离职的念头,光口头承诺每月给补助还不行。这点钱,跟民生网的底薪比毫无竞争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启动通过市场运作的试点项目《南北工作室》。通过这个专门为年轻人打造的平台,让他们发现自己的价值,实现自己的价值。让他们精神、物质双丰收,才能把人留住。

    想到这儿,吕东心里有了底。为了不让韩鹏多疑,她随即转移了话题,故意拿出一脸艳羡的表情,问:“韩大主任,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米?”

    “嘿嘿,不多。上个月开了八千。这不是还没正式启动嘛,只有基本工资。等人马一到位,正式开始运行了,奖金就会有了。凑合着,算是个温饱的水平吧。”

    “厉害啊,不愧是省级的新媒体,一出手,就把我们市级传统媒体快甩出两条街去了!真哪天我混不下去了,就投奔你去,给你打工去!”

    “东东,我不是跟你说过嘛!”韩鹏正要一脸真诚地表忠心,不想被吕东粗鲁地打断。

    “行啦行啦行啦,别这么肉麻!直接叫名字。”

    “吕东,你要是真能跳槽来民生网,我可以向领导举荐,保证你比我坐的位置高!”

    “哎,就怕我没这个命哦!”吕东一脸的遗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命运不是掌握在你……”韩鹏话说到一半,吕东的手机响了。

    拿起手机,吕东看到屏幕上显示:陈家山。
正文 第十九章
    夜色迪厅内,陈家山摇头晃脑,如痴如醉。那动作虽然不怎么优雅,但跟着音乐的旋律却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很快,他的额头上就钻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角开始往下滴汗。一种很久没有感受到的轻松与畅快燃遍全身。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头顶上的照明灯快得像闪电,不等人反应就亮了起来。黑暗被光明取代,梦幻被现实撵跑。但家山跳得太投入了。此刻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宇宙。他似乎失去了听觉。那婀娜的舞姿便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直到周围的人开始走动,说笑,他才猛然意识到蹦迪结束了。家山慢慢收住动作,尽量显得从容而得体。他缓缓地摇动头部,发现自己站在舞池的一角。周围没有人注意他。就是啊,这是释放压力的场所,动作再丑舞姿再滑稽也是正常的。因为来这儿本身就不正常。他用手擦着额头的汗,开始大胆地四处张望。妈呀!视线穿过人群中的夹缝,他又看到了宫仁的身影!他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往外走。很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愿让宫仁看到自己。是怕互相看到对方后尴尬?是有纪律要求,不能来娱乐消费场所?说不清。总之,就是不想和宫仁在这种地方碰面。他像老鼠躲猫一样,哧溜哧溜地向外逃。一直逃出了迪厅,来到了外面的广场上。

    一阵夏夜的风吹来,他立刻觉得神智清醒了。迪厅里总给人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他解下绑在手腕上的小包,拿出手机,想给少男和江兰打电话。却发现有吕东的一条微信和妻子的两个未接电话。天啊,从一开始吃饭到现在,他就没看过手机。这也太吓人了!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潜意识里就不想摸手机,不愿接到电话,害怕被打扰。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他先给妻子回了电话,妻子冷冷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她要和孩子先睡了。家山安慰了几句,让她们先睡。说一会儿就往回走了。女儿已经小学五年级毕业。现在是暑假,开学就是六年级,马上面临小升初。妻子好像比孩子更有压力。报了一堆课外班,整个暑假要陪着女儿学习。因为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都不在这座城市,他和妻子的精力,除了工作,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再加上《晚间》经常要上夜班到十点半,家山也就没有了出来和朋友聊天放松的时间。近两年,他晚上出来应酬的次数不超过十次。今天少男约饭,赶上自己不盯主班,孩子又是暑假,他觉得情况允许,不好推脱。毕竟人还是需要一点点调剂的。但这事又不能跟妻子明说,因为女人永远认为,男人和工作无关的应酬都是娱乐。他撒了个谎,说要跟着单位领导出去谈个事儿。

    看着吕东的微信,竟然是两个钟头前发的。他后悔自己太任性。想赶紧回复,又觉得微信太慢,干脆直接打电话。他知道这个点吕东还睡不了。

    “喂,还没睡吧?非常抱歉,出来跟朋友吃个饭,一直没看手机。”

    “哦,没事,我当时以为你还没离开单位呢,所以想跟你聊聊。没事了,明天再说吧。赶紧回家吧。”吕东在电话那头平静地说。

    陈家山此时突然想到了跟妻子撒的谎,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单位领导”见个面。便又追问道:“我吃饭的这地儿,正好离你家不远。你要方便就下来聊会儿!或者我去你家也行。”

    “呵呵,我也没回去呢。正在外面跟朋友谈事。这样,我一会儿到了家附近再联系你,你要是没走就见个面。”

    “好好好。”

    陈家山心情大好。和吕东聊天,是他最愿意做的事情之一。毕竟属于同龄人,又在一个部门工作,有很多共同语言。他正考虑去哪儿等吕东,这时才突然想起,牟少男和罗江兰还在迪厅里。他拍了拍脑门,觉得自己确实红酒喝多了。正要进去找他们,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罗江兰打过来了。

    “山哥,你在哪儿呢?”

    “哎呀,兰子,我刚才感觉有点憋闷,就出来了透个风。我外面的广场上。”

    “噢,我们出去找你。”

    “要不你们跳吧,别管我了,我自己先回去了!”

    电话里突然换成了少男的声音:“哥,在哪儿呢?别不打招呼就走啊,你等着,我们这就出来了。”

    “没走没走,我在外面等着呢。”

    牟少男和罗江兰一脸兴奋地从迪厅出来了。看来他们跳得很嗨。毕竟年轻啊,喜欢这种刺激而又剧烈的活动。远远地,少男就喊:“哥,咋啦?不舒服呀?”

    等他们走近,家山才缓缓地说:“没有,喝多了!感觉里面有点憋闷。别让我扫你们的兴。你们再去玩会儿吧。少男,兰姐就交给你啦!”

    “没问题哥。我嘴上叫姐,心里早已把她奉为兰贵人了。今天一定把贵人伺候好了!”

    “兰贵人!?呵呵,这个名好听。”陈家山觉得牟少男很机灵,饶有兴致地笑着说:“以后这个名就是咱们仨之间沟通的专用雅号。行不行,兰贵人?”

    “哈哈,我是兰贵人,就是不知道谁是皇上,谁是贝勒爷呢!”

    “这个事体有点大,可以慢慢理论!”家山故作深沉地调侃着。忽然他往前一伸脖子,压低了声音问江兰:“兰贵人,在里面没碰见熟人吧?”

    “熟人?难道还有娘娘,贵妃或者公主,也来蹦迪了?”

    牟少男哈哈大笑。

    “没有就好。”家山也神秘地笑着。

    陈家山本想把看到宫仁的情况说出来,但一想宫仁主管《北江新闻》,是罗江兰的直接领导。知道他来了,江兰不一定会自在。所以,干脆打住。他挠了挠头,对着二位说:“刚才吕总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有点工作上的事要问我。”

    “啊?都这个点儿啦,还要说工作啊?你们吕总太拼了!”少男没等家山说完就发出了感慨。

    “唉,领导都不说休息,咱怎么好意思休息!”家山抬手看了看表,他担心吕东要是打过电话来,当着他俩的面说话会不方便。于是收住了话头,说:“这样,我先走一步,你们二位再玩会儿。”

    “哟,都十点半了呀!时间真不早了。牟律,咱们也散了吧?”江兰一脸认真地看着少男。

    牟少男瞪着江兰。脸上似有怒色,但又像憋着笑。不笑出来,就那么忍着。江兰以为惹他不高兴了。正迟疑间,牟少男开了口。

    “你刚才喊我什么?”少男脸上仍然绷着。

    “牟律啊!”江兰一脸懵,闪着无邪的眼睛问:“怎么啦?你们圈里不都是这么叫嘛?”

    “是都这么叫。但是我这么叫,你觉得好听吗?是不是容易有歧义,听歪了?”

    陈家山一下领会了其中的奥秘,嘎嘎嘎地打着转笑起来。笑到眼里都出了泪。

    牟少男被陈家山肆意的笑感染,也跟着咯咯地乐。

    罗江兰仍然不解其意,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牟律,牟律,容易念歪了?念成什么?母驴?”江兰恍然大悟,也忍俊不禁。但她很快收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纯属巧合。改口改口。男哥?或者‘少爷’?喜欢哪个?”

    “想和兰贵人配搭,怎么也得是‘少贝勒’或者‘男爵’啊!”牟少男一脸坏笑。

    陈家山竖了竖大拇指,说:“‘少贝勒’好!一个贵人,一个贝勒,欲知后事如何,就看你们的造化啦!”

    微弱的灯光下,江兰的脸上有些潮红。不知是红酒的后劲儿还是有些难为情。

    牟少男坚持要把江兰送回家。家山推说要在附近办件事,挥手和二人告别后,便独自一人朝着吕东住的江南小区走来。

    接完家山的电话后,吕东就有意起身告别。但看着韩鹏那可怜的眼神,只能忍着性子再坐一会儿。她看着桌上被自己吃得精光的空盘,用赞赏的口气说:“没想到你还挺会点,都是我爱吃的。好久没这么有胃口了!”

    韩鹏一脸得意,骄傲地看着吕东说:“本人的特长就是会照顾人。尤其是照顾自己喜欢的女人。不是有句话说,喜欢一个人,先要从照顾好她的胃开始嘛。这些年,每次有你参加的聚会,我都在留心观察你爱吃什么。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啊,荤菜你爱吃烤鸭,油焖大虾,水煮鱼,盐焗鸡,毛家红烧肉。素菜爱吃番茄炒蛋,西蓝花,油麦、娃娃菜、西芹百合。”韩鹏像账房先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数着数。他看着吕东脸上的表情,更加自信地说:“当然,你喜欢的还不止这些。后续还在统计中。而且我最近掌握了,你晚饭基本吃素。中午适当吃荤。对不对?”

    吕东笑着点了点头,说:“不错,你说得都对。看来是用心了。不过,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不用去记菜名。一个原则,就是米其林三星主厨做的饭,我都爱吃。食材不重要,重要的是厨师的水平。同样是一棵大白菜,你做了我不一定爱吃。金雀楼的大厨做了,我会吃得很香。懂了吧?”

    韩鹏面无表情,似乎在思考。忽然,他侧身抬了抬屁股,一个响屁从下面跑出来。

    吕东皱了皱眉头,迅速拿过包,边起身边说:“我得赶紧走了,我妈还等着我呢。回头找时间再聊吧。谢谢你的咖啡和点心。”

    韩鹏还没反应过来,吕东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他冲着吕东的背影喊:“等我把做白菜的手艺练好了,一定请你吃!”

    吕东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说:“慢慢练吧。”

    一刻钟后,吕东回到江南小区。停好车,她给陈家山发了个微信。家山秒回:我在你们小区门口。吕东快步走了出来。见到家山,嘴上却说:“这么晚了,早点回家吧?”

    “晚嘛?繁荣夜经济,北江的夜生活不是刚刚开始吗?”

    吕东莞尔一笑。轻轻地说:“咱们沿着马路走会儿吧!”

    “收到!”

    两人沿着江南路的人行道慢悠悠地走起来。

    “哟,喝了不少啊?”

    “不多,有一瓶红酒。跟原来经常采访的一位律师朋友,有段时间没见了。一开心,就喝了两杯。”

    “红酒后劲儿可是很大的啊,当心夜风一吹,把你搞晕咾。”吕东担心地看着家山。

    家山像是没听进去,提高了声音喊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嘛!今天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一首打油诗。我觉得特能表达我现在的心情。”

    没等吕东问,家山就大声吟诵起来:“我举杯,敬年少。志气曾经比天高,任情任意任飘摇。输过痛过不会逃。我举杯,敬今朝。还有激情在燃烧,且醉且狂且逍遥,何惧时光心不老。”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吕东似乎也被打油诗里的情绪感染,扭脸看向远处。一会儿又抬头看着夜空。然后喃喃地说:“怎么样?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行!有你带队,我是信心十足!”

    “诶,你觉得频道现在的管理还存在什么问题吗?我老觉得哪儿还不顺畅。但又一时找不到痛点。”

    “这就是你要找我聊的问题?你这个问题还真是个很有分量的问题。让我想想啊。”家山双手用十指在头皮上从前往后梳了梳。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其实这个问题早就在我脑子里了。我现在把它从记忆深处调出来了。如果说管理上还有问题的话,这个问题在中间。”

    吕东看了他一眼,一下没有听懂。示意他说下去。

    “频道层面的领导,有你坐镇,肯定是一心想着怎么干好。几个副手即使有不同想法,也不会出什么大的幺蛾子。低下的记者,完全就是看领导,你怎么要求,他就怎么干。恰恰是中间,制片人层面,如果对制片人的管理不科学不到位,就会存在总监的指令执行不下去,记者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的情况。就好比肠梗阻,你……”

    话音未落,忽然,远处对面快车道上一辆汽车嘶鸣着呼啸而来。发动机沉闷的马达声大得像防空警报,在深夜的城市中格外刺耳。家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打断。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这辆车眼看就要跑到他们对面的位置时,突然打了个S型,“嘭”的一声撞在了中间的护栏上。接着,车身就飞了起来。向对面飞了过来!在陈家山和吕东惊恐的眼神中,他们那亮晶晶的瞳孔上,一辆白色的轿车向他们砸过来!家山还在愣神,吕东抓起他的胳膊就往后跑,跑了没有十步,那辆飞车就被他们身后的一棵大树拦住。碗口粗的大杨树被拦腰撞断!吱吱呀呀地倒了下来。车身倒扣在地上,前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这段江南路并非商业区,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吕东惊魂未定,家山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再看那辆车,依稀能辨认出是辆白色的宝马。前挡风玻璃和驾驶座玻璃都已破碎,气囊已经弹出。司机倒扣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副驾驶上还有一位女性。此时,家山已经清醒过来。一边从包里拿手机,一边颤抖着说:“什么情况?赶紧救人。我报警。”他快速拨打了110。

    吕东也冷静下来。等家山打完电话,她用近似命令的口气说:“赶紧,打开手机,拍下这个突发事件!”

    开始有路过的市民停下来,附近尚未打烊的店主,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家山拿起手机,打开手机上手电筒,开始了拍摄。刚拍完现场,吕东在他后背拍了一下,说:“我来出个现场吧。来,对着我。”

    总监当起了出镜记者。吕东虽多年未出镜,但仍然不生疏。

    “观众朋友,现在是7月28日深夜十一点十五分。我现在是在江南路与翠柳街交叉口向西200米路北的人行道上。就在刚刚,我身后这辆白色的宝马车,从马路对面的车道撞上护栏后,飞到了马路这边。在撞倒了一棵碗口粗的大杨树后,停了下来。我因为刚刚从此路过,也是亲眼目睹了事故的全过程。现在热心市民已经报警。警察和120正在赶往现场的路上。我们赶紧来看一下车上的人员情况。司机已经被卡在了车里,无法动弹。人应该是昏迷的状态。副驾驶上有一位女性,应该也是失去了意识。现在,现场的几位市民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手电筒。他们想把车上的人救出来。”吕东转身走近事故车辆,和周围的群众交流:“能行吗?会不会造成二次伤害?哎,警察来了!”吕东回转身,继续面对镜头:“我们听到,远处响起了警报声,警察和医务人员马上就赶到了。我们还是等他们来处理更为专业一些。到了,120的车来了。医护人员小跑着过来了。”

    吕东停止说话。陈家山镜头开始记录医护人员和警察的工作。

    半小时后,“记者”吕东和“摄像”陈家山采访了现场的警察。警察介绍说:“经现场勘查,车上有一男一女,司机为男士。两人均已深度昏迷。初步判断,司机疑似是因为醉酒驾驶导致车辆失控。因为在把他们从车里救出来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事故的具体情况,还要等我们做进一步的调查后才能确定。”

    120急救车拉着伤员呼啸而去。警方也叫来了拖车,把事故车辆拖走。此时,已近午夜十二点。吕东急忙给频道的新闻热线打了电话,通知夜班记者继续到医院跟踪伤员,关注救治情况。陈家山把她送回家后,才满脸疲惫地离开。

    第二天是周六。吕东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她还惦记着这起突发事故。因为周末没有编前会。她随即微信孟成,让他盯住了,务必在今天的《零距离》中播出。半小时后,孟成打来了电话。吞吞吐吐地说,事故中的司机已经不治身亡了。另一位女性还在深度昏迷中。更糟糕的消息是,这位司机可能是宫仁的表弟。因为刚才宫仁给他打电话,让他替班。说自己的表弟昨晚上开车出了事故,去世了。要去帮着处理后事。如果情况属实,这条报道还发不发?

    吕东听完,心里一颤。没想到有这么巧合的事!她告诉孟成说要想想。从片子的角度来讲,没有伤及路人,作为一条警示类的报道,也非常有意义。但是从维护同事关系的角度衡量,宫仁肯定不希望播出。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吕东左思右想,一时拿不定主意。突然,她想到了陈家山,想起了自己的出镜。当时两人的反应是很职业,现场的操作也很专业。但别人要是问起来,那么晚了,为什么你俩会在一起?该怎么回答?确实不好解释。

    想到这儿,吕东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她拿起手机给孟成和陈家山各发了微信:宝马车的片子暂缓播出。
正文 第二十章
    云淡风轻,蝶舞蝉鸣。时间像个贼,悄无声息地把昨天偷走。人们紧张而忙碌地活在今天和明天里。

    健身操的排练工作终于拉开了序幕。吕东通过熟人找了一位舞蹈老师。先安排了几位有舞蹈基础,身段灵活的年轻人跟着老师学。然后再由这几位年轻人领舞,带着整个舞蹈队在操场上训练。因为采访任务重,开始没有人主动报名参与。她只得摊派。要求每个栏目按百分之十五的人员比例抽调。原则上以年轻记者和主持人为主。每个栏目必须要有一位制片人带头。指令一下,三十人的队伍迅速聚齐。吕东颇有感慨。她发现,和积极主动相比,大家好像更喜欢领导指派这种形式。似乎这样更安全。跳好跳赖,反正是领导指派,不至于招来嘲笑和非议。领导振臂一呼,低下群情激奋、热血沸腾的时代过去了?不自信,没激情,似乎成了眼下广电员工们的一种普遍状态。除了大环境的因素以外,这难道也跟管理有关系?吕东一时不得其解。

    清晨六点,吕东被闹钟叫醒。她挣扎着起床,七点整准时来到广电台后院的操场,带着三十人的舞蹈队开始了一小时的排练。不一会儿,广电大院里的各个角落,就被各个部门排练的队伍占领。来得再晚一会儿,站在操场上的就不是他们了。这热火朝天的阵势,真像在迎接某个重大节日。

    站在最前面,领着大家练习的是周楚红和罗江兰。她们二位已经提前学会。大家跟着她俩的动作一招一式地比划着。吕东大学时虽然也曾经是一名文艺骨干,但近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自信早已跑到爪哇岛去了。当她站在第一排扭动腰肢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她似乎听到了后排年轻人的笑声。当她红着脸回过头看时,发现大家正在笑的是《北江新闻》的制片人宋春风。宋春风腆着大肚腩,动作笨拙得像个鸭子。让人一下就联想到周星驰电影里满脸胡茬,挖着鼻孔,撒娇抛媚眼的“如花”。而宋春风那一脸认真的忘我的表情,把搞笑的成分又推向了一个新高度。吕东看了,也忍不住嘴角上扬。跟着大家一块乐。但她觉得,态度正确,就不怕姿势不正确。鼓励大家扔掉包袱,大胆地跳。丑总有一天会变成美。这一打气,果然有效。大家的笑由偷偷摸摸变成了前仰后合。吕东也不制止。第一天的排练,成了搞笑专场。不过,因为这一笑,早起的倦怠被驱散,舒展的筋骨开始有了生机和力量。

    说了很久的广告分频经营改革终于有了下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再不希望它发生,也无法阻挡。台里的调度会已经开过。广告经营权下放定于明年1月1日正式实施。但从即日起,进入试运行阶段。各频道、频率要安排专人负责,制定目标计划,拟定实施方案。吕东心里没底,一下变得很焦灼。新闻频道从上到下这么多年都是专注于新闻业务,属于生产者。现在既要当生产者,还要懂市场营销,要拿着自己的产品去卖。频道哪有这样的人才!?这听起来很可笑,也很可怕!但这就是现实。

    按照台里的要求,各频道要成立品牌推广部,把原广告部的业务员按比例分配到各频道。但不给安排广告管理人才。频道要内部挖潜,自己负责运营。美其名曰:经营自主权完全下放。谁来牵头负责广告经营业务?

    只能交给孟成。

    孟成曾经也是一名出色的新闻记者。一步步走到副总监的岗位,凭的也是新闻业务能力。但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爱交际,人脉广,做事懂得变通。另两位副总监,宫仁和那海,都是做时政新闻出来的。潜意识里当“爷”当惯了的,让他们颐指气使地去跟客户谈合作,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瞪眼睛?有多少客户也得让他们谈崩了!退一步讲,即使他们主观上愿意承担这份工作,吕东也不可能交给他们。因为不是“自己人”。没有信任的基础。吕东当上总监,这两位内心一直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把手和自己的副手貌合神离,这不是她希望看到的状态。她一直努力想调和这种关系,但又谈何容易?

    吕东找来了孟成,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孟成有些小激动。嘴上说着“不知道怎么弄”,脸上的表情已然是“非常乐意效劳”。这份工作,既是严峻的挑战,又是个人成长的大好机会。他和吕东同事这么多年,非常了解吕东的脾气。吕东对这位低调、顺从、不张扬、不强势,甚至在栏目例会上讲话都“拙嘴笨腮”的副手非常放心。她知道,孟成的这些特征,既有本色的一面,也有刻意为之的主观。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的表现。他来分管广告经营业务,再合适不过。吕东甚至很得意。她认为,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对一位团队的领导者来说,是最牛逼的事。

    副总监孟成似乎一夜之间白了头。他已经连着几个晚上失眠。节目生产完全交给了制片人。他每天都要叫上跑广告的业务员开会,熟悉广告经营的规律。在台里接待客户或者出去被客户接待。张嘴闭嘴都是“合同”“报价”“标的”“刊例”“冠名费”这些曾经让新闻工作者很不屑的字眼。孟成的饭局也多了。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不能回家吃饭。一度为电视的发展走向感到迷茫的孟副总监,在不得闲的忙碌中,在觥筹交错之间,似乎看到了希望的光,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但是,孟成的眉头依然不舒展。头上的白发好像越来越多。因为王牌栏目的收视率一直下滑,4A广告(简单理解就是,在全国范围内发行的名牌产品的广告)在地方台投放的力度越来越小。曾经是地方电视台主要收入来源的4A广告,现在面临断流的危险。怎么办?台领导和频道总监们愁眉苦脸地坐到一起,殚精竭虑,集思广益。最后理出的思路是:持续在节目内容上发力,稳收视,遏制4A广告下滑势头。立足本土市场,深挖本地企业资源,兼顾外埠和互联网企业。开发政府资源,争取各部门财政预算资金。研发品牌活动,发现新的创收支点。

    新的创收思路,不管是本土企业,还是政府资源和品牌活动,在落实层面,新闻频道都有着绝对的优势。新闻频道一年前就实现了高清播出,硬件上对受众有天然的吸附力。其他三个频道还是标清信号。新闻频道的《北江新闻》,记者都是在政府口跑线,有各自的对口单位。开发政府资源,还是有先天的优势。其他三个频道,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在衡量了自己手里有多少牌之后,开始向台领导提要求。希望把这块“新蛋糕”通过权力硬性切割,划分出“势力范围”,来保证自己的收入。

    广电台九楼第一会议室,副台长叶书文正在协调调度几个电视频道的广告资源分配情况。每个频道的总监和主管广告业务的副总监在座。叶书文笑嘻嘻地看着几位如狼似虎的频道负责人,用家长的口气说:“大家这种迫切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反映上来的问题,台党委也非常重视。郭台委托我今天和大家坐到一块儿念叨念叨,争取达成统一意见。谁先说说?”

    “我先说吧。”法治频道总监尚小东举了举手,清了清嗓子,洪亮地说道:“咱们四个频道对外联络客户打的都是一个番号——北江广播电视台。如果领域和行业不分配到具体频道的话,很容易出现什么情况呢,打个比方,新闻频道前脚刚谈完这一家,我法治频道随后又上门找人家谈去了。而且为了拿下这个客户,我可能还会出价比新闻频道低。他要五万,我说四万八就可以做!”尚小东一摊手,一脸无奈:“没办法呀,都需要生存,都一堆人等着吃饭啊!”

    影视频道总监陆宝妹一拍手,高声附和道:“对!尚总说得非常对!这么一来,结果就是把北江广电台的形象毁了。客户会认为我们的内部管理非常混乱。”

    科教频道总监宁爱民斩钉截铁地说:“所以,必须把行业分一下。哪个频道负责哪个行业,各端各的饭碗,不打架。分了之后,大家心无旁骛,也有利于把广告资源充分地挖掘利用好。”

    叶书文不停地点头。这三位说完,他扭脸看向吕东和孟成。

    其他三个频道强烈主张把广告资源按行业划分给相应频道,这里面的意图显而易见。因为这三个频道的人员加起来,也没有新闻频道一家多。电视行业再不景气,但要论影响力,新闻频道在北江台还是一枝独秀,在省会地面频道中也是名列前三甲。如果不分,市场上愿意往市级电视媒体投放广告的客户,百分之八十的投放意愿是新闻频道。其他频道只能干瞪眼。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可能连汤都喝不上!不抢能行?

    吕东微笑了一下。在这种背景下,她知道台领导也要一碗水端平,不可能让其他频道日子过不下去。她看着叶书文说:“几位总监的意见,我们原则上是同意的。大家说得都在理儿。我举双手赞成。我们关心的也是第二步,怎么分?”

    叶书文刚刚还满意地点头,一下又变得严肃起来。

    孟成早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说。如果广告资源都被别的频道分走,压力最大的将是他这位主管副总监。此刻,他见缝插针,抢着补充道:“‘新闻频道’的呼号马上就改成‘新闻综合频道’了,原来广告部下面的《北江房产》栏目也将分到我们一频道。一频道盘子大,人手也多,压力也更大。我们希望分配的原则要充分考虑这些因素。”

    叶书文笑了,他用轻松的口气调侃着说:“你看,真是干啥吆喝啥,孟成现在分管广告经营了,有压力了,脑子里装的现在都是‘效益’‘人民币’了!”

    “嗐!”孟成红了脸,摇着头叹了口气。

    “教育肯定是我们的!”宁爱民抢着说道。

    “政法口的政府资源,这个不能跟我抢吧!”尚小东紧跟着说。

    “房地产、金融、医药、商超,这四个行业早就跟一频道有合作。这个不能再分了。”孟成赶紧张了嘴。

    话音一落,其他频道都把脸拉了下来。

    “三套?嗐,我还是习惯了老称呼,愿意把频道叫成‘套’。宝妹,你们影视频道有没有固定的合作领域?”叶书文都替陆宝妹着了急。

    陆宝妹搓着手,不紧不慢地说:“有啊!我们有一个小主持人大赛,还有少儿春晚,都是我们做。按说属于教育领域。现在宁总说教育归他了,我们也不知怎么办了。”

    “我们是科学教育频道,要说跟教育对口,谁还能比我们更对口吗?”宁总紧咬不放。松口就意味着把肉给了别人。

    陆宝妹收起了笑,不言声了。

    没想到这么快。刚才三个频道还“同仇敌忾”,一会儿的功夫就“反目成仇”了。不过,吕东觉得这种事也不可笑。这件事上,本身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她在想,如果叶书文让她把刚才孟成说的四个行业让出一个来,应该让哪个损失会小一些。正在犹豫,孟成又加入了讨论。

    “谁不知道校外培训现在是个大蛋糕。一频道跟教育局和学校都有合作。我们在这方面的人脉资源也不少。”孟成说完,看了看吕东。

    “好家伙,你还让别人活吗?教育你们也要把着不放,别人还有啥啊?”宁爱民有点急眼,口气中已经带了情绪。

    其他人也向孟成投来幽怨的眼神。

    “没有没有,孟成的意思是,教育也曾经是我们的资源,现在就不再跟大家争了。”吕东急忙圆场。

    “那你们说的那四个行业,也不能都归你们了。不能撑的撑死,饿的饿死!”宁爱民得陇望蜀,越说越带劲儿。他扭头看着叶书文,接着说:“大家都是一个家长。手心手背都是肉。叶台,您站位高,这个事您还得整体把控一下。”

    “嗯,对对。”叶书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从台党委的角度,肯定是希望四个频道都能生存下去。吕东,你们得提高站位,得站在全台发展的高度来看待今天咱们讨论的话题,四个行业你得拿出俩来。”说到最后,叶书文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吕东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说:“叶台,有一个现实也必须要正视,就是新闻频道的人数比其他三个频道加起来的和还要多。要按这个人员的比例,新闻频道占有的广告资源就得是大家的三到四倍。但好像又不能这么生硬地去分。刚才大家发言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琢磨。我觉得有些行业,做不到绝对得就归哪个频道负责。你比如说,陆总他们做少儿春晚这么多年了,经验、路数、人脉都轻车熟路了。你说突然不让她弄了,让宁总他们弄。这种调整本身就是成本。我觉得有些行业,还是交叉着,大家一块来做。如果说,四个行业,非要让出一个来。我觉得,商超这个行业,我们可以拿出来大家一块做。就是谁提前下手跟客户沟通了,跟台里报备。让经管办统一来协调。别让客户感觉电视台管理混乱就行了。”

    宁爱民撇了撇嘴,觉得吕东说得有道理,但心又不甘。仍然小声地嘟囔道:“做少儿春晚,我们的人也没问题。有什么成本?”

    “请叶台定夺吧!”尚小东提高了嗓门说。

    “吕东的观点,我觉得还是很值得参考。其实,一个行业挺大,涉及的方面挺多。大家合作来完成,也不是不可。比如说教育,宝妹你们就只负责少儿的,爱民你们负责少儿之外的。这样,是不是就不冲突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哪个行业都可以这么操作!”陆宝妹冷不防地来了一句。

    会场一下又陷入了尴尬和沉默。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小猪佩奇想拖着不去融媒体的计划没有成功。

    一进八月,领导就敦促他尽快到新岗位上任。怎么说,融媒体中心副主任和频道副总监是一个级别。台领导就是怕他不去,希望通过职位的晋升让他产生动力。小猪佩奇思来想去,终于认识到自己没有抗拒领导的实力。只得乖乖上楼。

    刚开始,他只是简单地拿根笔夹个本,每天到位于二十三楼的融媒体中心溜一圈,坐一会儿。后来,领导开始给他布置任务。他溜上去,有时一天就下不来了。

    融媒体中心也不是啥都没有吸引力。仅是办公环境就比十一楼好的不是一星半点。这个新成立的部门现在只有三十多人。三十多人使用整个楼层!那种敞亮劲儿,正常人都能想象的出来。每个人面前都是大大的桌子。那桌面,那叫一个宽阔。坐在它面前,你就像坐在中国的版图上。视野不由自主地就变大了,境界不知不觉就提升了。考虑一个芝麻粒大的问题,你的思维都能上升到国计民生的高度。哪像十一楼那拥挤的工位,坐在那儿,只能想一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儿。这还不止呢,每两张桌子中间的隔断上,窗台上,墙角边,都摆着花卉和绿植。在这里,你都不好意思疲劳。吸一口富氧的空气,那惬意劲儿就不说了。浑身的力量紧跟着就来了。

    更让小猪满意的是,他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因为他在这里是领导。天啊,这不是跟吕东一个待遇吗?从制片人一下到总监了!办公室虽然不足十平米,但那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啊!在里面,抽个烟,说个悄悄话可方便多了。

    上楼办公两周后,小猪佩奇终于下了决心。他要把自己的家当彻底从十一楼搬到二十三楼了。他要彻底离开新闻频道了。他一直觉得,去融媒体,就是从东部发达地区出发,去西部扶贫搞开发。他煎熬了整整两周的时间不肯迈出这一步。但对他来讲,时间又变成了仙女的手,会抚平一切哀伤和忧愁。现在,“西部”也开始让他有了牵挂。心里虽仍有惴惴不安和万般不舍,但她寄希望于仙女的手,会让他好起来。

    小猪佩奇搬离新闻频道的当晚,江平从栏目经费里拿出钱来定了三桌饭,为这个老搭档送行。栏目聚餐,为朱佩琪送行,这事藏不住。江平给每位总监都打了招呼,邀请他们参加。吕东和孟成因为当晚有别的应酬来不了。那海因为着凉跑肚也没有来。只有宫副总监赏光给了面子。其实宫仁也不是冲着小猪。他对这位没有背景,嘴还把不住门的“傻货”没什么好感。他是冲着这顿饭来的。单身,没有孩子,老人也不需要他照顾,晚上吃吃喝喝纵情欢场就成了他最大的乐趣。

    《晚间》栏目聚餐还有个特点,就是人员一下都到不齐。因为聚餐只能晚上,中午不能饮酒,下午还要工作。但是晚上聚餐,主班的制片人、责编和编辑都要盯直播。晚上十点多才能结束。所以,这个栏目几乎吃不上真正的团圆饭。每次都是分两拨。不盯直播的制片人和记者们正点开始。留一桌给下了夜班晚来的人。其实第二拨人来的时候,饭店也要下班了。先来的也都已吃好喝好,碍于情面只能干等着。好在盯直播的编辑们以女生为多,她们不抽烟不喝酒,也不会侃大山,来了就低着头一通吃,吃完和大家一块走人。只有晚来的那位制片人,端着酒杯再跟大家敬个酒,聊会儿天。这样,栏目聚餐才算圆满。

    那天本是江平盯直播,陈家山主动要求替他,让他先去。江平欣然接受。

    《晚间》的记者们,听说小猪佩奇真得要走了,内心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但谁也不敢表现出来。开餐之前,李丹和刘媛笑眯眯地,互相用眼神挑逗着,好像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男记者赵小龙看她俩眉来眼去,佯装纳闷地说:“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跟大家分享一下呗。让我们跟着乐呵乐呵。”

    李丹和刘媛还没张嘴,另一位女记者燕鑫,故意拿出一副不屑,白着她俩说:“有啥不好意思嘛,说呗。不就是刘媛她奶奶家的母猪下了十个小猪崽,以后再也不为吃不着笨猪肉发愁了嘛!”

    刘媛瞪大了眼,惊讶地盯着燕鑫。红着脸说:“快别说了,本以为到嘴的笨猪肉,又让它跑了。我奶奶说,笨猪肉太贵,养大了只能卖了换钱。笨猪肉吃不上了,只能看笨猪跑了。”

    李丹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然后拿腔作势地喊:“天啊,合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是从你这儿来的啊!哈哈哈。”。

    燕鑫强忍着笑,矫揉造作地说:“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笨猪跑,哪天得去你奶奶家看看。”

    赵小龙被三位女士“编故事”的能力也逗乐了。然后也云里雾里地问:“哎,吃了笨猪肉,人会不会也变笨啊?”

    “不会变笨,会变狂。”摄像孙波冷不丁来了一句。

    “哈哈哈。”大家一块笑出了声。

    “你们那桌安静一下。”旁边一桌的江平站了起来,像讲段子一样说起了开场词:“今天咱们给小猪送个行。这头猪终于跑了!”

    话音刚落,燕鑫这桌的人“哈哈”笑了起来。燕鑫高兴得用手拍着桌子,眼里笑出了泪。

    江平和宫仁这桌,被笑得莫名其妙。不过看着他们开心,大家也很快被感染,也跟着莫名其妙地乐。

    “吼吼,你们看我终于走了,高兴成这样啦!没良心的。”小猪佩奇一脸心酸。

    这边的记者们一下敛住,不言声了。大家都拿起手机开始摆弄。

    燕鑫在微信记者群里发了一句:南霸天还没出村,大家小心!

    下面出现了一串“偷笑”的表情。

    “喊‘小猪’我这是亲切。你们别想歪咾。小猪是《晚间》的老人,都是从当年的评论部一块过来的。现在评论部的老同志走得没几个了。就剩家山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这儿坚守。呀,扯得有点远了。往回说。当然,我们得恭喜小猪。因为朱制片现在变成朱总了,产房传喜讯,升了。”江平东扯西扯,说完这句就要端杯恭喜小猪。低头又看见了正襟危坐的宫仁,急忙放下了杯子,说:“下面请宫总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

    宫仁倔强地站起来,饶有气势地说:“主管副总监没有来,我觉得有点不像话。我这个非主管副总监勉为其难讲两句。当然,明年又该我主管《晚间》了。《晚间》的兄弟们这么努力,现在收视率逆势上涨,但是谁说过一句好话!从牛小斌时代,《晚间》就是夹着尾巴做人。凭什么?我为大家抱不平!”

    几句话,说得记者们眼睛有点酸涩。

    江平摆出了一脸受气包的样子。

    小猪佩奇两眼炯炯,像是刚挨了揍,但还挂着一脸的不服气。

    “我觉得《晚间》的兄弟们,现在可以扬眉吐气了。可以横着走路了。明年我主管之后,一定要给大家争取更多的荣誉!”宫仁信誓旦旦。

    记者们鼓起了掌。

    赵小龙激动着,喃喃地说:“谢谢宫总!”

    宫仁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掌声停止。他接着说:“当然,今天这个饭的主题是送小猪。不多说了,恭喜吧。”说完,端起了酒杯。

    大家哗啦一下站起来,喝酒的都端杯一饮而尽。

    落座后,江平喊了一句“开吃吧”。筷子,勺子一下就挥舞起来。

    小猪佩奇是今天的主角。宫仁讲了这么一通丧气话,让他有点不太高兴。但又找不到发泄的理由。记者们开始轮番向他敬酒,表示祝贺。几杯酒下肚,他的嘴就失去了控制。先是冲着来敬酒的孙波说:“你们刚在笑什么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记者自己还有一个群。每天都有人在里面发泄不满,说别人坏话。”

    孙波被说懵了,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群是有一个,说别人坏话倒没有。”

    “谁让你们建的群?谁是群主?”小猪咄咄逼人。

    孙波越发紧张。后来一想,这顿饭吃完他就不在新闻频道了,还怕他干啥。于是提了提气,说:“这不是上行下效嘛!栏目不是有俩群嘛,一个有总监的,一个没总监的。我们为了说话方便,也跟着学呗。”

    “好的不学,这个学得倒快!”小猪佩奇一脸的不快,官威十足。

    牛小斌在的时候,总监和主管副总监都加入了每个栏目的微信群。因为经常挨领导训,《晚间》团队从上到下都畏惧总监的威严。为了说话方便,朱佩琪在“晚间”官方群外又建了一个最高领导只有制片人的栏目微信群。起了个名叫“晚间二群”。后来,陈家山把名字改成了“不想长大”。记者们也忌惮朱佩琪的淫威,于是效仿着又建了一个没有制片人的记者群。取名“群龙无首”。这样一来,《晚间》栏目就有三个微信群:晚间、不想长大、群龙无首。最安静的是“晚间”群,最热闹的是“群龙无首”群。这里简直成了自由言论的天堂。栏目或者频道里的一些大事小情,小道消息,八卦新闻都能在这里得到及时发布。

    孙波没有接小猪的话茬,一脸不爽地端着酒杯走了。很快,他就在“群龙无首”里发了一条感慨:狗改不了吃屎,驴改不了拉磨。

    下面有人纷纷跟着点赞。

    记者万鹏对小猪荣升融媒体中心副主任非常羡慕。端起酒杯,一脸崇拜地说:“朱哥,祝贺啊!终于升了!以后频道待不下去了,还得上去找你,给口饭吃。”

    小猪佩奇“嗐”了一声,脸上不无得意地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端住这碗饭呢。我这是去西部搞开发,搞不成我还会回来的。”

    “回来就是副总监了。你这也算是曲线救国啊!”

    “哈哈。”小猪没想到万鹏会想到这个角度,愈加得意。干了酒,忽然一转身冲着宫仁和江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了吧,叶台要扶正了!”

    “什么什么?扶正?当台长啊?”

    “不是,总编辑。原来不是副总编辑嘛。”

    “哦,以后就是业务一把手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天去他办公室,正好有人跟他汇报说组织部要来人宣布呢。”

    宫仁和江平一下变得非常安静。

    那表情,似乎有些失落,更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突然,宫仁端起酒杯说:“谁爱他娘的升官升去。老子每天有酒喝,有女人睡,足矣!来,干了!”

    “不求升官发财,但求自由自在!干了!”小猪佩奇跟着起哄架秧子。

    另一桌的记者们都扭过头看这边,好像这桌出了两个大流氓。

    “哎,不对啊。叶台一手把你提拔起来了。现在人家扶正了,你不得送点大礼,去贺一贺啊?”宫仁高声挑逗着小猪。

    “大哥,我现在没房没媳妇,刚解决自己的温饱,哪里有闲钱跑官要官去呀!”小猪好像受了羞辱,气得面目狰狞。接着愤愤地说:“即使有钱,我也干不了这事。穷死饿死,我也不去给领导舔腚!茅坑的石头说的就是我!”

    一番话,说得雅间里有了片刻的安静。

    赵小龙端起酒杯,走到这一桌来敬酒。他先敬了宫仁,然后又倒了一杯,一脸认真地看着朱佩琪说:“朱老师,你刚才这番话让我非常仰慕。太硬核了。我们兄弟姐妹们需要你,你别走了。你就是我们的精神支柱!”

    “真的啊?”小猪扭脸看向另一桌。

    燕鑫冲着他喊:“赵小龙你这是干什么呀!人家朱老师刚刚升官上任,你就去拖后腿,这合适吗?朱老师,你别听他瞎咧咧。我们几位坚决拥护你,向着融媒体中心的康庄大道跑步前进!”

    “哈哈哈。”

    “不是不是,其实我想表达什么呢,我一到《晚间》就是朱老师带着我,手把手教我怎么拍片。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他虐我千百遍,但我待他依然如初恋。哈哈。这不,咱们现在做‘七下八上看防汛’呢嘛,明天是我和孙波去井潢,北江最西边那个山区县。明天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期了,我就想着让朱老师带着我,给我做最后一次指导呢。给我讲讲这种体验式报道的技巧和门道在哪儿?”

    朱佩琪看着赵小龙,觉得又不像开玩笑,也不好说难听的。只是问:“这个系列,不是家山一直跟着下去嘛。明天他不去吗?”

    “去去去。我不是觉得您讲得更生动更深刻吗?”赵小龙终于笑了。

    “一边凉快去!我的好多本事都是跟家山学的,你就乖乖地跟着陈老师学吧。”

    “哎,得了!”小龙说完,干了杯中酒,转身回去了。

    江平冲着赵小龙喊:“明天预报是中到大雨,小龙你们可得小心!”

    “好嘞,江老师。”

    这时,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家山带着下夜班的编辑们赶过来了。大家纷纷起身。女编辑们像饿急眼了的小猫,坐到预留的一桌,打开饮料,闷头就吃开了。陈家山被让到第一桌。有给拿餐盘的,有给拿筷子的。宫仁嘴里也连连说着“辛苦辛苦”,让他赶紧吃两口,然后喝入场酒。

    “你们那俩妹妹呢?栏目聚餐,主持人不参加啊?”没见到想见的人,宫仁有点不舒服。

    江平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柴美华孩子小,晚上必须回去喂奶。张又春好像是家里有什么事,下了直播就回去了。黄秋忆肯定是不来,这阵儿连主播班也不怎么上了。就等着退休呢。”

    宫仁一脸失落。从烟盒里拽出一根,开始抽闷烟。

    小猪拿起酒瓶给家山满满斟了一口杯。家山看着这足有二两的大杯子,开玩笑道:“我都‘心苦’了,就被让我再‘肝苦’了,行不行?”

    小猪听完,也不说话。拿过来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倒满。看了看家山,端起来,跟家山的杯子碰了一下,开始“咣咣咣”地喝。家山忙站起来去抢杯子,嘴里喊着“干嘛干嘛”。晚了,小猪已经干了!

    宫仁和江平连连叫好。

    家山一脸愁容地说:“我可没有你这魄力!本人年事已高,不胜杯杓啊!”然后,又话锋一转,盯着小猪问:“看你这架势,好像咱俩有恩怨啊,有事说事呗,非得酒上见啊?”

    小猪仍然不语。一会儿,轻着声又很有力量地说:“没恩怨,爱喝不喝。”

    家山有点不好意思了,端起杯,也像喝白开水一样,咣咣喝干。

    又有人叫好。

    家山顿时觉得从嗓子到胃火辣辣地痛。有一股热流顺着食道往上撞,直冲到嘴里。眼睛被呛出了泪。家山一使劲儿,又把它咽了回去。

    陈家山没来之前,小猪已经喝了有半斤。这一杯下去,他也开始有了醉意。他之所以看见陈家山如此激动,因为即将离开这个团队了,他才觉得自己做过的好些事有些滑稽可笑。才觉得陈家山在管理上比他和江平都技高一筹。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他们三个,都是评论部的人。因为自己更有棱角更善于雄辩,被牛小斌赏识,提前一年走上了制片人的岗位。他自己也知道,那一年里,他和江平把栏目搞得一团糟。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病,但他改不了。改了,他也就不是朱佩琪了。《晚间》的班底是当年的评论部。评论部曾经是北江电视台业务最牛逼的部门。到了他们这一代,却只能在新闻频道夹着尾巴做人。正是陈家山加入制片人队列后,这种状态才被扭转。没走的时候,他和江平,谁都不想承认陈家山比自己行。都认为自己是最有才华的人,自己才是这个栏目最有用的人。即使现在的江平,应该还是这种心理。这就叫“心服口不服”。生存的哲学,永远是利己主义。

    但是今天,小猪想用一杯酒表达一下自己的妥协。

    小猪看着家山喝完,激动连带着醉意,脑袋就不听使唤地晃起来。他把手使劲儿往桌上一拍,盯着宫仁,大声说:“想当年,我们评论部在业务上是北江台的第一把交椅。后来,我们的老主任一退休,你们新闻部得了势,就把我们踩在了脚下。这些年,我们忍气吞声。真他妈不容易啊!”

    江平冲着小猪喊:“小猪,喝多啦。少说两句吧。”

    宫仁忍着气,端起酒杯在桌上使劲儿墩了一下,冲着小猪一举,干了。

    “哈哈。”小猪看着宫仁像是道歉的举动,有些得意。愈发来了倾诉的欲望。他抬起了手,指着宫仁说:“宫哥,你给兄弟说个实话,你们几个副总监,谁真正把《晚间》当过自己人?即使你主管的时候,你有没有真正为这个栏目的兄弟多想过一点点?”

    小猪佩奇迷离着眼睛,他的大脑已经控制不住嘴。

    宫仁怒眼圆睁,一脸铁青地瞪着他。

    陈家山急忙站起来,搂过小猪的脖子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小猪使劲儿一推,把家山推倒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小猪佩奇近乎咆哮地喊道:“你就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要为我们怎么怎么做主,心里却在笑着骂:这群傻逼!受排挤活该!关我蛋事!”

    “朱佩琪,我操你妈!”宫仁气得五脏六腑快炸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哆嗦着双手,握住餐桌的边沿使劲儿一抬,把桌子掀翻在地。

    杯盘碗碟,鸡鸭鱼肉,散落一地。

    没喝完的半瓶酒,躺在地上,汩汩地往外流着让人丧失理性的液体。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八月已近中旬。

    气象台的微信公众号上预报,今天有中到大雨。

    早晨7点,陈家山走出广电大楼,站在台阶上仰望阴沉的天空。主持人张又春从后面跟上来,担心地问:“山哥,今儿这天行吗?”

    家山有点拿不准,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天气预报。然后看着张又春忧心忡忡地问:“小龙和孙波呢?”

    “他俩领摄像机去了。”

    “要不这样吧,今天你就别跟着了。这期让小龙自己出镜吧!万一要下起雨来,我们几个壮劳力还好办点。”

    “没事哥,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正说着,赵小龙和孙波拎着摄像机扛着三脚架出来了。见了张又春,赵小龙就高兴地喊:“美女,昨晚上聚餐你没去啊?这回你损失大了!”

    张又春一脸惊讶:“啊?怎么啦?现场抓奖啦?”

    孙波用嘲笑的口气说:“你这个小女子,就认钱。在你眼里,还有没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张又春眨了眨眼,嘴里念叨着说:“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女人的贞操!”

    三个男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陈家山被张又春的机灵和洒脱弄得很兴奋。心想,这90后的丫头挺爽性。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儒家文化也不都是坏事,最起码人会变得轻松没负担了。

    司机牛亚把车开了过来。赵小龙和孙波开始往车上装行李。

    张又春关心的还是自己的损失,依然不依不舍地问:“龙哥,昨晚上有啥好事?我昨晚上去跟男朋友约会了,早知道有这好事,我就不去约了!”

    “哈哈,上车吧!路上我告诉你。”

    张又春看着陈家山,急切地问:“山哥,我还去不去?”

    “你别去了。我怕到不了县城,雨就下起来了。你在家盯着吧,没准晚上还需要连线呢。”

    “啊哦,好吧。我一切行动听指挥!”张又春说完,又跑到汽车后排的窗户前,看着车里的小龙,催促道:“哥,哥,赶紧告诉我。要不就来不及了。”

    “路上我给你发微信吧。”

    “啊,你这个坏蛋!”张又春失落地看着车窗摇上去。她再想着一会儿还能去问谁,一定要弄明白自己昨晚上损失了什么。

    “孙波,防雨罩、雨衣都带了吧?”

    “都带上了。”

    “出发!”

    黑色的哈弗越野车驶出了广电台,驶出了市区,沿着北井公路向井潢县疾驰而去。

    “小龙,你跟井潢台的邢虎主任打个电话,说咱们中午之前到。让他们配合一下,带着咱们下去。”陈家山坐在副驾驶上朝后看着说。

    “昨天我就跟他们说了。我现在给老邢发个微信。”

    赵小龙低头摆弄手机,还没发完就慢吞吞地说:“山哥,昨晚上吃饭,最后弄成那样,我心里可不得劲儿哩。回去我半宿没睡着。你说这人们,怎么都不能控制点儿呢?”

    “嗐,两个猛男!”家山看着前方叹了口气。

    “张飞遇见了李逵。一言不合就动粗。”孙波笑着打了个比方。

    “宫总不该那样,朱老师再不对,毕竟是酒后失言。你宫总一职位高,二岁数大。应该有个高姿态,让着底下人点儿。”小龙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宫仁是火来得快走得也快。这不最后散的时候,他扶着小猪的肩膀,给他道歉了嘛。说自己太冲动了。对不起他。”家山回头看了看他俩。

    “好家伙,摔坏了那一桌子碗碟,得赔不少钱吧?”牛亚也有自己关心的角度。

    “五百块。”

    “快赶上一桌饭了!”

    “这人哪,当你认为别人都是单纯的坏人,而自己是复杂的好人的时候,就离着四处去制造混乱不远了!”陈家山右手扶着脸颊,若有所思。

    越往西走,天越来越阴沉。进入山区后,天幕变成了一块看不到边际的铁板,黑压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家山往前探着身子,仰着脑袋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天。不无担心地说:“看这阵势,我们有可能要遭遇一场恶战。小龙,邢虎回话了吗?”

    “回了。说在台里等着咱们。”

    “牛子,开快点啊。争取在雨下来之前,咱们赶到井潢电视台。这要是把咱们拍半路上,可就麻烦了。你看这山。”家山一边说,一边指了一下窗外:“都没什么树,这雨一下大了,随时都有滑坡的危险。”

    “好嘞。”

    “按说这都到八月中旬了,不该再有大雨了啊?”

    “老天爷的事,人哪儿说得准啊!别看天阴得这么霉,没准儿是在咋呼!下不起来也有可能。”

    牛亚和孙波,一人一句,猜度着老天爷今天的意图。赵小龙半天没说话。突然用难为情地口气问家山道:“山哥,朱老师走了。《晚间》少一个制片人了,是不是还要再提拔一个?”

    “嗯?很有可能!别的栏目都是三个。”家山摸了摸下巴,思索了半天,回过头来看着小龙道:“怎么着?想突破一下自己,争取上个台阶?”

    赵小龙嘿嘿笑起来,调侃道:“怎么样?山哥,你看我行吗?”

    “你有这份上进心很难得!我觉得可以一试。”家山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赵小龙。

    孙波在旁边也跟着开玩笑:“山哥,我也想试试。你看我行吗?”

    话音没落,赵小龙就笑着呛白他说:“一边去!你有实力跟我争吗?到时候如果竞聘演讲,你能比得过我啊?你对栏目的管理,有什么设想啊?”

    “设想?我的设想就是,给市委上个内参,别让新媒体发展这么快。然后,出个红头文件。让政府机关的公务员们,都看《晚间》!栏目一下不就好了?”

    “吼吼,喔喔,哈哈哈!”大家连起哄带笑,像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黄段子。

    “孙波,你这想法太牛逼了。真要实现了,台长都得上门给你发锦旗!”家山乐得心花怒放,接着说:“就是估计你这内参,连台长的屋都出不了,就被毙了!”

    “哈哈哈!逗个闷子开玩笑呗!我们刚上班三年,哪有当制片人的实力!前面有那么多老同志挡着呢。”赵小龙冷静了下来。

    “也不一定要再提一个制片人。我那天听吕总的意思,好像说三个制片人其实有些窝工。栏目的运行,两个制片人足够。谁知道呢,走走看吧。”

    正聊着,前方黑色的天幕上突然一亮,一道闪电滑过。不一会儿“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山谷,震耳欲聋。瓢泼大雨像憋了很久的膀胱终于找到了厕所,急了眼似地倾泻下来。

    “还有多远到县城?”

    “出了这个山谷就到了。”

    大家的心情都紧张起来。

    车轮碾压着雨水呼啸而过。雨水像被碾疼了,玩命击打着轮胎,发出“哗呤呤”的碰撞声。雨刷已经开到了最大。雨刷过处,视线瞬间就被雨帘和水雾遮住。

    陈家山不敢眨眼,他密切注视着两边山上的动静。突然,雨刷过处,他看到前方左侧的山上,似乎有东西在移动。再看,又没有了。当雨刷又一次刷过来时,他看清了!那是石头裹挟着几棵小树在往下滑!他大喊了一声“不好,上面滑坡了”。

    牛亚的视线被左侧车窗的水雾和汽车的A柱挡住,滑坡的石头正好处于他的视觉盲区。他一紧张,脚索性一使劲儿,把油门踩到了底。汽车在风力的推动下,几乎飘了起来。车身到达那段山坡的同时,就见车身左侧一团黑压压的东西冲了过来。牛亚的屁股几乎抬离了座位!右脚死死地把油门踏板踩在了脚下。瞬间,就听到车身后发出了咕隆隆沉闷的巨响。那是山上的巨石砸到柏油路上的声音。

    陈家山惊出了一身冷汗。

    黑色越野车嘶鸣着,紧急刹住。在路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印痕,瞬间被雨水淹没。在疾风劲雨的山谷中,它像一头受惊后迷路的野兽,孤零零地不知该去向何方。再看牛亚,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整个人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孙波坐在司机的后面,吓得脸上没有了血色。赵小龙刚才好像走神了,并没有目睹到这让人恐怖的瞬间。此刻,看到大家的反应,他也意识到了刚才的危险,不敢言声了。

    陈家山摸了摸胸口,长出了一口气。他拿上伞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在车身后侧大约100米的地方,一堆乱石堆在道路中间。不远处,一个有车身大小的巨石蛮横地趴在地上。它像一个怪物,似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陈家山愤愤地在说,没砸中,算你们走运!我认输了!

    家山笑了笑,冲着那堆乱石挥了挥拳,转身回到车上。他拍了拍牛亚的肩膀,安慰道:“兄弟,没事吧?”

    牛亚惨白着脸,问:“是不是就差一点儿!?”

    “哪儿,差远了!那一瞬间,我觉得车都飞起来了!犹如神助!哈哈哈。”陈家山突然兴奋起来。他冲着后座的两位兄弟喊道:“走吧!前方也许有中国新闻奖的题材等着我们哩!先到井潢台与邢虎会合。”

    大家的战斗力被陈家山一句话又调动了起来。汽车风一样驶出山谷,向县城赶来。

    陈家山拿起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他镇定地通知交通部门:222省道距井潢县城十公里处发生山体滑坡,道路已被堵死。无人员伤亡。请尽快疏通救援。

    井潢电视台是座三层小楼,此刻楼内非常安静。不少员工在大雨到来之前就回家了。邢虎收到小龙的微信,急忙来到一楼迎接。一见面,他握着家山的手说:“哎呀,下这么大雨,你们还来。陈制片,你们真是敬业啊!”

    “雨越大,我们的报道新闻价值不就越大嘛!”

    “是是是,这回得跟着市台的老师们好好学学!”邢虎脸上陪着笑,急忙又和其他人握手:“小龙,小波,又见面了。请请,先上楼喝点儿水。”

    来到邢虎的办公室,他急忙给大家沏茶倒水。家山心里惦记着河道的情况,说:“邢哥,别忙了。这种天儿,不渴。我就问问你,这场雨,咱们县里的气象台咋说的?能下多大?”

    “县里报的是大雨。请各级部门做好防汛准备。按往年的经验,这都八月十四号了,都到八月中旬了,应该不会下大。但是,啥事也没有绝对。”

    孙波走到窗户前往外看,突然像发现了新闻似地说:“好像比刚才小了!街上开始有行人了。”

    陈家山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镇定地说:“如果下不起来,我们就按原计划,去走河道。县城东边这段是大凉江吧?河道平时是个什么样子,邢哥?”

    “嘿嘿,平时都是干的!一片石头瓦砾,也没人管。七八年子没行过洪了!”

    “哦!要是真下起大雨来,会有问题吗?”

    邢虎皱了皱眉,慢慢地说:“那得看多大!要像零九年那样,下游的那些村子就有危险!”

    “就现在这个雨量,要是下一天,是不是也受不了?”

    邢虎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然后回过身冲着家山说:“现在至少是中雨啊!下一天肯定不行!”邢虎走回来,端起茶杯递给家山,笑着说:“要我说,你们也甭着急。下这么大雨,没法拍吧?县里也有防汛抗旱指挥部,下面如果有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反馈上来。”

    家山端着茶杯,在屋里踱起了步。他在想这期报道该怎么做。

    司机牛亚平时到了目的地都是在车上待着。今儿不行了,不能开窗户,实在憋闷。只好也来到办公室。一进门,邢虎很客气地让他座,把茶水递给他。家山见到牛亚,又想起了刚才的惊险一幕,心里顿时有了判断。他打消了立刻去河道拍摄的想法。觉得眼下安全才是第一位。

    孙波凑到牛亚旁边,嬉笑着问:“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可娘的吓死了!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过来了。再慢上一秒,哎,就一秒,咱几个就交待了!你信不信?”

    “信信信!”孙波如捣蒜般地点着头。

    家山、小龙脸上也现出了惊悸之色。

    “咋啦?遇到什么情况了?”邢虎一脸疑惑地问。

    小龙因为没有目睹到那一瞬间,心力还稍微宽裕,便通过想象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邢虎不无惊讶地说:“哇,听着就很悬啊!你们几位都是福将。但是后面,可不能再冒险了。”说完,看了看墙上的表,笑呵呵地说:“这不快十一点了。一会儿咱们去饭店吃个便饭,给陈制片和几位兄弟压压惊!”

    也许邢虎一句话说到了他心里,牛亚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好像一分钟也等不了了,马上就要去饭店的样子。看着没人动,又不好意思地摸着肚子说:“一会儿我可得喝一杯,压压惊!现在这小心脏还扑腾扑腾跳呢!”

    陈家山对牛亚的冒失劲儿有点不满意。人家邢虎还没提喝酒的事,他倒先提要求了。有失大台记者的风度。但看到他那个可怜样儿,又不好意思责备。便笑着问:“看你这架势,下午是什么也不想干了?要是雨停了下去拍片,怎么办?你得开车啊!”

    “哟,嘿嘿嘿。还得下去啊?”牛亚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然后举起手,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到一块,比划着说:“我就抿一小口。一点点就行。闻到酒的味道,我心里就踏实了。”

    “哎呀,什么一点点啊!井潢可没有这规矩。端杯就是三个!不喝你就甭想走。”邢虎兴致高涨起来。

    孙波脸上也恢复了红润,高声喊道:“我可知道你们井潢的规矩。在北江二十三个县市区里,你们井潢是最能喝的。也不是酒量多大,就是不怕醉!”

    “井潢人是热情好客。不让客人喝好了,那多不礼貌?”

    听着他们聊天,陈家山心里又担心起来。他担心中午真要是喝起酒来,下午的拍摄可就泡汤了。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一块吃饭,赶紧问道:“邢哥,中午还有谁啊?”

    邢虎怔了一下。他会错了意,以为陈家山在问有没有更高的领导陪着吃饭。迟疑着说:“一会儿我跟刘台打个电话,让他跟宣传部汇报一下。”

    “不不不!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家山往前跨了一步,晃着俩手阻拦道:“恰恰相反,我的意思是尽量别招呼那么多人。人多了,事儿多,礼节多。不喝两杯都过不去。但是今天我们下来不是喝酒的,是来拍片子的。下午没准还有一场恶仗要打呢!”

    “咹?是啊?那我就不跟刘台说啦!?”邢虎半信半疑。

    “对对对,可不要说了。一会儿咱们一人一碗打卤面,热乎地吃了就挺好。”

    牛亚听了陈家山给中午饭定的调子,有点不快。扭脸往墙上看。孙波拍了他肩膀一下,冲他笑了笑,说:“下午拍河道,你的车要出大力气。中午好好睡会儿。上次拍永阳河,平陉县那一段的时候,那路多难走啊。那河道都烂成啥啦!片子播了之后,据说他们书记都怒了,给水务局的局长处分了。”

    孙波一席话,邢虎却听得真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邢虎急忙拿起手机发了个微信。他突然意识到,陈家山一行人这是下来曝光呢!他们真要是把大凉江河道的问题也拍出来,县高官问起责来,最后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因为是他接待的。发现问题不上报,这还不得扣个“思想觉悟低,责任意识差”的帽子?一开始他之所以没有往上说,是因为这两年财政紧张,招待费一减再减。像陈家山这种制片人级别的下来,没有公款可以招待。他只能是看在朋友的颜面自掏腰包。即使往上说了,领导也会躲着装不知道。但是,听孙波说到报道另一个县的情况后,他觉得性质不一样了。

    又闲聊了一会儿,邢虎站起来,满面春风地说:“陈主任,咱们往饭店走吧。宣传部的高部长在饭店等着我们呢!”

    “什么情况?”家山一脸意外,茫然地问:“不是咱们自己吃个便饭吗?高部长怎么又知道了?!”

    “刚才刘台在微信群里布置任务,让我们密切关注雨情。我顺便就说了一句你们来了。结果刘台就跟宣传部汇报了。高部长说一定要见见你。这不正好到饭点了,就一块吃饭吧。”

    “哎哟,高部长是副部长还是正部长?”

    “副的。主管新闻口的。”

    “他不会张罗喝酒吧?我可是没酒量。”

    “嘿嘿,高部长可是喝一斤脸都不变色的水平!”

    “我的妈呀!”陈家山一脸担心地站起来,不情愿地带着几位小兄弟往饭店赶来。

    井潢县招待所是一栋四层的老建筑,藏在沿街商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风雨中更显陈旧。即使这样,在这个山区县里它仍是最好的饭店。下着雨,来吃饭的人并不多。大厅和走廊里,散发着浓浓的霉潮味。楼梯拐角处,服务员正在墩地。墩过的地面上,升腾起一种令人干呕的酸臭。像是墩布在洗涮时,沾上了垃圾桶里的剩菜汤。走进二楼的雅间,里面坐着的三个人立刻站了起来。邢虎急忙介绍。

    “这是高部长,这是宣传部新闻处的韩处长,这是我们刘台长。”

    市台摄制组的弟兄们跟几位干部一一握手。陈家山已经有七八年没来过井潢,跟这些领导都不认识。大家坐定,寒暄了几句。高部长便吩咐上菜。家山四处瞄了几眼,没有发现酒,心里不仅窃喜。

    高副部长坐在正位,拿出东道主的姿态看着陈家山说:“家山,你们冒着雨下来拍片,看河道的行洪情况,这敬业精神我们真是比不了。”说完竖了竖大拇指,接着道:“中午咱们好好吃,填饱肚子下午好干活!”

    家山双手合十举了举,一脸认真地说:“我看这雨要是这么一直下下去,大凉江下游那几个村子会不会出问题?已经下了快五个小时了吧?”

    “不到。九点半开始下的,到现在不到四个小时。”邢虎急忙补充道。

    “咱们抓紧吃饭,吃饱了我们就下去沿着河道看看。”说完,陈家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菜。

    高副部长看着陈家山着急的样子,脸上也现出几分慌张。好像陈家山说赶紧吃,吃完赶紧下去的话触痛了他的神经。他搓了搓手,用试探的口气说:“咱们现在有纪律,工作时间中午不能饮酒。但是……今天,天气这么冷。一会儿还要到山里工作……是不是喝一点,暖暖身子?”说完,直勾勾地盯着市台的制片人。

    大家都把目光看向陈家山。

    陈家山愣了一下,马上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说:“没有准备,酒就不要拿了,咱们留着肚子下回再喝吧。”

    话音还没落,韩处长一歪身子,一只胳膊在桌子底下一掏,两瓶白酒迅速被他提到了桌面上。然后呵呵笑着说:“可不是没准备。陈制片,我们是怕你不喝,所以一直没敢往上拿。这是高部长从自己家拿的酒,要不咱们都尝尝?”

    高部长和刘台长也陪着笑,一眨不眨地看着家山。好像都在等陈家山下命令。他只要说一声“来一杯吧”,哪怕说一句“就来一小口”,大家就会感恩戴德,欢颜尽开。

    陈家山此刻很纠结。从内心讲,他不想喝。甚至连饭也不想吃。但是看着这几位县里干部的神态,如果他拒绝了,后面的气氛就会非常尴尬。下去拍摄还有可能受到阻拦。

    此刻,邢虎、赵小龙和孙波也都用眼睛盯着陈制片。尤其是牛亚,那眼神几近于乞怜。大家都没有动筷子,都在看着陈家山一粒接一粒地吃煮花生米。半天,才见他缓缓地说:“要不咱菜和主食一块上吧,愿喝的就倒一杯。”

    “得嘞!我就说陈制片是个痛快人。来吧!”韩处长三下五除二拆开酒盒,拿出白酒给每个人面前都满上了一杯。赵小龙拿起杯子,说不需要。韩处长一把抢过杯子,嘴里嘟囔着说:“你喝不喝的先倒上。咱们开个场,后面就随意。”

    陈家山突然意识到,只有自己在夹凉菜吃。好像大家都在等一个开场的仪式。他本是知道这些规矩,但刚才一纠结,下意识地就拿起了筷子。他不好意思地看着高副部长,说:“高部长,您多见谅,我就这一杯。你开个场,然后咱们就随意。”

    “好好好。来吧,兄弟们,感谢市台的领导们。”高副部长端起了杯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红润起来:“来吧,第一杯咱们干了,后面随意。”

    陈家山端起酒杯,湿了一下嘴唇,就悄默声地放下了。不想被韩处长一眼发现,他站起来走到家山身后,端起家山的酒杯,像请求又像命令似地说:“第一杯必须干了!怎么也得给高部长一个面子!还有你,小龙,干了!”

    陈家山和赵小龙驳不过情面,只得喝掉。

    牛亚收起了自己的杯子,满足地说:“我就这一杯,一杯足矣!”

    陈家山一杯酒咽下,也满脸痛苦地说:“就这一杯,就这一杯。服务员,主食一块上吧。”

    “好好好,主食一块上!”高副部长也下了命令。

    韩处长和刘台长顾不上考虑陈家山的情绪,先向高副部长敬酒。然后,又逮住没说不喝的孙波敬了一杯。

    陈家山、赵小龙和牛亚,也不言声,闷头吃饭。

    高副部长知道吃这顿饭的目的。见陈家山不领情,干脆直接了当地问道:“家山,前面几个县走河道的时候,是不是他们书记不太高兴?处理人啦?”

    “没有没有!没那么严重。我们是想通过报道,发现问题,然后把问题呈现给当地的水务部门,让他们引起重视。绝不是要跟谁过不去。上次在平陉县拍永阳河的时候,他有段河道的堤坝几乎没了,不远处就是一个村子。隐患特别大。我们报道后,他们书记看到了,就找水务局长谈话了,让他积极整改,抓紧完善。这不很好嘛!我还计划着,从咱们这儿回去后,再去平陉,跟进,追踪报道他们修补的进度。让老百姓放心嘛。”

    “哦,原来是这样!”

    这时,门吱呀一响,服务员端着打卤面和烙饼进来了。

    看着一碗一碗的打卤面摆上桌,陈家山的心总算塌实下来。

    刘台长端起酒杯,用兄弟般的眼神看着陈家山,说:“家山,咱们是第一次见面,哥哥再跟你喝一个。喝完这个,咱们就是兄弟了。你……”

    话没说完,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咣咣”地响了起来。他迅速地拿起手机接通。听着里面急促的声音,脸色开始由红变白,肌肉抽搐起来。来不及挂电话,他就转脸对着高副部长说:“高部长,下游的黑水坪闹水哩!防汛办已经派人过去啦!”

    陈家山噌地一下站起来,冲着赵小龙几个人说:“不吃啦!咱们也赶紧走!”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黑水坪是井潢县长乐乡一个近200人的小山村。它三面环山,大凉江干涸的河道从村子旁边经过。大雨下了一个小时后,河道里开始有了积水。三个小时后,河道里的水开始流动。因为干涸了七八年,大凉江黑水坪这一段的河堤出现了很多豁口。平时村民们家里修修补补,经常从这些豁口下到河里去搬石头。据后来村民们讲,当天最初的险情,还不是河里的水。而是山上的水。

    刘台长是接到了县防汛办主任的电话。这位主任是刘台长的同学。事前,刘台长向老同学打了招呼,说要是下面出现险情,一定告诉他。他要安排记者跟踪拍摄。防汛办主任电话里着急忙活地说,黑水坪村进水了。村里有人向外打电话求援,说山上下来的水,都灌进村里了。村民院子里的水已经有脚脖子深了。

    陈家山听刘台长说完,立刻招呼小龙、孙波和牛亚准备出发。牛亚面前的打卤面刚吃了一口。嘴里含着面条还没下咽,急忙吸溜了一下站了起来。刘台长也急忙命令邢虎,安排新闻部的记者跟着陈家山他们一起出发。

    “慌什么!”高副部长一声断喝。大家这才意识到还有更高的领导在座。一着急,竟把人家堂堂的副部长给忘了。

    高副部长喊完,也感觉自己无权命令市台的记者,扭过头来看着刘台长和邢虎,严厉地说:“我还没说话呢,你们这就要走啦?”

    陈家山有点难为情,缓缓地坐回到椅子上,征求意见似地问:“高部长,现在情况紧急,您看您有什么要求?我们想尽快下去。”

    “好,我全力支持。你们下来关注井潢的雨情,我们非常感谢。希望你们多关注我们的救援工作。少报道一些负面的东西。”

    “一定一定!”

    “邢虎,你们一定要紧紧跟着陈老师他们。一是保护他们的安全。再一个,要好好跟着老师们学业务。懂了吗?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明白!请领导放心!”邢虎模仿着军人的样子向高副部长敬了个礼。

    “好啦好啦。服务员,把这些烙饼打包,给记者们路上吃。真是的,刚端上来,还没顾上吃一口!”高副部长一下从“严父”变成了“慈母”,有些婆婆妈妈起来。

    赵小龙和孙波,一人抓起一块饼,嘴里边嚼边往外走。邢虎也匆忙赶回台里,他和陈家山约好,在城南的环城路口集合。

    井潢电视台的面包车跟着北江台的越野车,开出了县城,驶上了222省道,向黑水坪方向开去。陈家山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着报道该怎么下手。二十分钟后,越野车在一个桥头前突然停住。牛亚对下面的路不熟悉,他想让邢虎他们在前面带路。面包车看见前车有人伸出胳膊招手,便跟了上来。两车一并排,邢虎落下窗户大声冲着这边喊,说桥下面就是大凉江了。车不过桥,沿着桥这边的路下去,再走上十公里就到黑水坪了。

    陈家山当机立断。他要赵小龙在这儿出个镜。报道就从这儿开始,沿着河道往下探寻。

    孙波给摄像机穿上防雨罩,俩人也都披上了雨衣。准备停当,小龙又跟家山对了半天出镜的解说词,便走向了风雨中的桥头。桥头的风力,明显比别处要大。镜头里的小龙被吹了个趔趄。他站定后,酝酿了一下情绪。孙波给了一个手势,小龙有点羞涩地开始介绍情况。

    “观众朋友,现在是8月14日下午两点二十分。我现在的位置是井潢县井原公路和大凉江交叉口的桥头上。我脚下就是常年干涸的大凉江河道。但是今天,从上午九点半开始,井潢就下起了中到大雨。到现在已经持续了近五个小时……大家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干涸的大凉江里现在已经有水在流动了。目测,水大概能到膝盖这么深了。也就在半个小时前,我们收到消息,说大凉江下游的黑水坪村已经被洪水围困。井潢县已经安排相关人员前往救援。我们此趟行程的目的地也是黑水坪村……一会儿我们不过桥,而是要沿着我左手这条小路前进。一是我们要看看大凉江河道的行洪情况,二是我们要赶到黑水坪村,关注村里的受灾以及救援情况。下面我们就出发!”

    赵小龙在风雨中被呛得倒了好几口气。虽然有些断断续续,但更真实,更显出了风之大雨之急。邢虎落下窗户,向这边连连竖大拇指。录完上车,家山要求孙波坐在靠窗的位置,扛着摄像机对着河道继续拍摄。小龙发现情况可以随时在车里解说。

    面包车狠命一加油,冒着青烟驶上了小路。越野车紧跟其后。越往前走,道路变得越窄。路面坑洼不平,有的地方积水没过了半个轮胎。雨仍然没有停的迹象。脚下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没有硬化的石子路。又走了不到一公里,石子路也没了踪影,前面变成了土路。土路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伸向远方。应该是防汛办的车留下的痕迹。没走多远,邢虎就打来了电话。说照现在的路况,他们的车可能走不了多远就得抛锚。果不其然,面包车东歪西晃着往前走了没多远,左后轮胎就陷进了一个泥坑。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汽车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车轮仍只是在原地打转。邢虎和井潢台的两名记者下来推车,面包车又艰难地往前走了一段。很快又被陷住,几个人又下来推。如此往复了几次。

    小龙和孙波在车上一路拍一路说。把沿途的河道及路况特点都说到了。即使是几次被误住的面包车,也被他们拿来当做素材说了半天。意在说明路况之差,行程之艰。拍摄间隙,小龙还不忘开玩笑地说,这期报道越做越像Discovery的探险节目,前方的情况成了一个谜,充满了未知的奇幻色彩。

    陈家山一直在关注着大凉江的河道。在等待面包车的间隙,他下了车。此刻,雨势小了一些。但河道里的水,却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凶猛的力量。这段河道没有堤坝,就是天然的一道河沟。放眼望去,不远处有两道山梁。山上看不到绿色,都是一片青灰。他知道,这种没有多少树的山,一旦遭遇大雨,随时都会滑坡。

    邢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远远地就冲着站在车外的陈家山喊:“家山,不行了。我们的车动不了了。发动机烧机油哩!”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这雨小点了。要不让我们那俩兄弟在这儿等着救援吧。估计一会儿后面还会有车上来。刘台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县里已经在调度消防队的力量往这边赶了。要不,我跟着你们再往前走一段?”

    “哟,你再上来,我们这车还行不行?”家山转身敲了敲牛亚的窗户。牛亚露出脸,家山问:“老邢要是上咱们的车,还能行吗?”

    牛亚为难地说:“够呛!只能上来试试。走不动了我也没办法。”

    “好嘞!”邢虎打开后门,把小龙往里推了推,挤了上去。

    牛亚不愧是来电视台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在土路上满载前行,越野车仍然能跑起来。邢虎连连称赞。夸市电视台的车好,夸司机驾驶技术高。感叹一级有一级的水平。

    远远地,他们看到前方写着“防汛”字样的车辆停在路上,有几个人站在车外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忽然,那些人冲他们挥起了手。手舞足蹈的样子,像是很兴奋,又像是很着急。一时间,车上几个人都没弄明白这些人的肢体语言到底是啥意思。犹豫的功夫,车离那些人越来越近,眼看着就到了他们跟前。坐在副驾驶上的陈家山突然看清了,前方的路被冲毁了!偌大的豁口正好在那些人和他们之间。对方是在提醒不要往前开了。陈家山大喊一声:停车!

    越野车尖叫着刹住了。在陈家山大喊的同时,牛亚也看到了险情。这段路明显高出左边的大凉江两三米。右边则是一座几十米高的山头。山上的水把路冲开了一个口子,雨水翻滚着流进了大凉江。

    “山哥,我们赶紧下去在这儿再出个镜吧!这一段太值得说了。”赵小龙边说边推孙波,孙波推开了车门。

    “行,可以出一段。但是,小龙,孙波务必注意安全。”陈家山叮嘱道。

    “哥俩儿,一定小心啊!”邢虎也关心了一句。

    “好嘞,放心吧!”

    说完,小龙和孙波穿上雨衣,拎着摄像机向豁口走去。车离豁口不到十米的距离。小龙往前探了探,发现豁口有三四米宽。山上的水哗哗往下冲着,犹如瀑布。在道路的右侧形成了一片小湖。湖水通过豁口冲入左侧的大凉江内。为了摄像机能拍到豁口的深度,他俩特意往前站了站。

    陈家山坐在车内注视着他们。他觉得不放心,想下车看个究竟。刚要推车门,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吕东打来的。家山心里一暖,急忙接通。

    吕东告诉他,市里的雨还在下。气象台已经发出橙色预警。把其定性为同时期十年不遇的一场强降雨。频道计划在傍晚六点开播的《零距离》里全程直播这场雨的情况。问问井潢这边怎么样,是不是可以做直播连线。最次了,能回传点画面也可以。家山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半,离直播还有一个半小时。他信心十足地汇报说,没问题。他们正在赶往被洪水围困的黑水坪村的路上。前方的道路被冲毁,小龙和孙波正在现场出镜。如果车辆过不去,徒步走也要走到黑水坪。我们做好电话连线的准备。同时也准备着让邢虎提前回去,帮着把拍好的画面回传过去。

    吕东在电话里表示满意。叮嘱家山注意安全。

    见陈家山打电话,牛亚和后座的邢虎也摆弄起了手机。

    陈家山一边打着电话,一边透过车窗注视着前面的小龙和孙波。他正跟吕东说得起劲儿,发现小龙和孙波慢慢地从地面上降了下去!不一会儿竟看不到人了!他心里正在纳闷,觉得身下的汽车突然歪了起来。

    牛亚大喊:“我操!我操!怎么回事?地震啦!?”

    家山猛然醒悟,几乎和后座的邢虎同时大喊:“路面要塌了!”但为时已晚。他们没来及开车门,汽车就翻着跟头跌了下去。陈家山觉得天旋地转,瞬间失去了知觉。

    世界一下变得很安静。只有被甩在车厢角落里的手机,里面仍传出吕东焦急的声音:“喂!喂!陈家山?陈家山?能听到吗?你们那边怎么啦?”

    山上的水冲下来,淤积的湖面越来越大。把本只有两三米宽的豁口一下又冲开了十几米。小龙和孙波最先随着土路的塌方掉进水里,泥沙俱下,没有任何抓手,两人很快被泥水呛晕了过去。越野车所在的路面是最后塌掉的位置。车身翻了三个跟头,被一块石头拦住,没有滚进大凉江。

    豁口对面的那些人目睹了这一惨状。有人急忙拿出电话报警,有几个奋身跳下豁口救人。

    北江广播电视台十一楼总监办公室,吕东焦灼而又快速地来回走着。刚才陈家山电话里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动静,再拨过去一直无人接听,这让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隐约听到里面传出了“路面塌了”的喊声。随后,手机像掉在了地上一样,咣咣地摔了几下,便什么也听不到了。她初步判断,陈家山那边出了事故。他把孟成和江平叫到了办公室。把刚才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二人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吕东吩咐,让他们分头尽快联系井潢的相关部门。该报警的报警,该求救的求救。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和陈家山联系上。

    二人收到指令后转身出去。想到陈家山可能遭遇不测,吕东悲从中来。她嘴唇哆嗦着,几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睛里滑出来。她抽出桌上的餐巾纸,快速转身,背对门口,把泪擦干。

    一个小时后,120和消防部门赶到了事发现场。

    赵小龙和孙波仍在昏迷。那几位最先跳下来的救援人员因为水流太急,加上雨大,费了好长时间才把他们从泥水中扒出来。车里的三人都已慢慢苏醒。邢虎伤到了肋骨,牛亚脖子不能动弹。最后醒来的是陈家山。他恢复意识后,快速回想了刚才的一幕。他伸了伸胳膊和腿,发现还能动。想在车里爬起来时,发现腰使不上劲儿了。他看着车窗外汹涌澎湃的大凉江水,发现车是四脚朝天地躺在河边。是一块石头救了他们!不然车就会一个跟头翻进江里,后果不堪设想!陈家山歪在车里,突然想起了赵小龙和孙波。他能想象出来,他俩一定是随着土路的塌方被埋下去了。现在生死未卜。不仅哭出声来。自己这个带队的回去怎么向领导和他们的家属交待?

    十几名消防战士下到江边,试图把汽车抬正,没有成功。幸好车门还能打开。士兵们把三人一一背出来,抬上120担架。有一位战士发现了车里散落的三部手机,收起来统一放到了家山的背包里。陈家山一从车里出来,便声嘶力竭地大喊:“我那俩兄弟咋样了?他们在哪里?谁能告诉我?”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跑过来,轻声地安慰道:“你那俩兄弟还在昏迷。刚刚被120送往县医院了。”

    陈家山泪如泉涌。大声喊着:“大夫,您一定要救他们!一定要救他们!求求您了!”

    医生小跑着跟在担架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牛亚和邢虎也依次被送上车。

    120车刚要关门,陈家山又发出了紧急呼叫。请求喊现场消防官兵的负责人过来。一位中队长快速跑过来,问他有什么要求。家山用乞求的口气说:“同志,在我们那俩位记者被埋的地方,应该还有一台摄像机和一支话筒。那就是于我们记者的枪,请务必帮我们找到!”

    中队长一扭头,冲着远处喊:“大吴,这位同志说还有一台摄像机和一支话筒被埋在刚才救人的地方。务必找到!”

    “收到!”士兵大吴应了一声,跑了下去。很快又跑上来,向中队长报告说:“摄像机和话筒已经找到。刚才在救那俩位记者的时候,有一位手里紧紧抓着摄像机,另一位紧紧抓着话筒。摄像机和话筒都跟着人一块救上来了!”

    陈家山从车缝里听到报告,不仅潸然泪下。

    救护车在风雨中呼啸着向县医院驶去。躺在担架上,家山突然想起了吕东。此刻,吕东肯定急疯了。不行,得尽快向她汇报情况!他向医生请求要自己的手机。医生坚决不同意。说你现在身上多处受伤,不能轻动。一动很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陈家山耐下心来,深情地告诉大夫,他们是带着任务下来采访,在跟领导通话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单位领导肯定现在急坏了。如果不及时通知单位,不知道单位会采取什么措施,会付出多大代价来联系自己。他让医生帮他拿着手机,他就打一分钟就行。

    医生被家山说动。从旁边的背包里找出家山的手机,拨通了吕东的电话。

    傍晚六点五分,《零距离》已经开播。陈家山仍没有联系上。坐卧不安的吕东浑身像着了火。县委宣传部、县消防队、县防汛办、县医院,打了一圈电话,都说不掌握情况。只有县消防队说,县城西南方向20公里处出现了路面塌方,已经前往救援,但是具体情况不详。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继续拨陈家山的手机。刚有了这个念头,桌子上的手机“呜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陈家山!吕东欣喜若狂,一把抓起手机。手机竟然没抓牢,又从她右手里滑了出来。她赶紧伸出左手去接,左手碰到了还是没接住。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总算抓住。她两只手捧着手机,哆嗦着手指,滑动了接听键。电话里传出了陈家山微弱但又貌似轻松的声音。

    陈:吕东,我们这边出现了点儿意外。但不用担心,就是路面塌陷。刚才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们脚下的路突然被大水冲毁了。我当时在车里,车被掀翻了。

    吕:啊?你伤到哪儿了?严重不严重?你现在在哪儿呢?

    陈:没事儿。我觉得不严重,这不还能跟你打电话嘛!我现在在120车上。已经被救上来了。

    吕:其他人呢?

    听到这儿,陈家山一下咬紧了牙关。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不知道小龙和孙波现在怎么样。该怎么向吕东汇报?

    吕:家山?家山?喂?喂?

    陈:吕东,我听着呢。当时,我和牛亚,还有井潢台的邢虎在车内,他俩也不同程度地受伤了,但应该都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唯一不确定的是……小龙和孙波,他们……他们当时正在出镜,当时就随着塌方的土路一块陷下去了……

    吕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极力控制着情绪,让自己听起来很镇定。

    吕:他俩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救护车已经把他们送到县医院了……如果情况不好,我建议立即转到省二院……一会儿我到了医院后,再汇报他们的救治情况……

    吕:我联系省二院,我来安排这边的接应工作……

    陈:吕东,《零距离》开始了吗?

    吕:刚刚开始,正在直播。

    陈:我觉得我可以通过电话把我们在井潢遇到的情况说一说,可以当电话连线用……

    吕:你身体行吗?明天也可以……

    陈:没问题,我躺着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吕:那你说吧,我的手机有通话录音功能……

    陈:我们是下午大概一点半左右从县城出发,当时接到消息说,大凉江下游的黑水坪村被洪水困住了……当时,井潢的雨已经下了四个多小时。我们从井原公路和大凉江的交口开始往南,沿着大凉江的河道前行……此前,大凉江已经干涸了七八年,但这个时候,河道里已经开始有水在流动了。而且水位还不停地在涨……沿着大凉江往前走,我们看到这一段大凉江的河道几乎是没有防护堤。河道的两岸,有农田也有村庄。隐患很大。前往黑水坪的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土路。因为雨一直下,汽车几乎是寸步难行了……最后走到离黑水坪还有三四公里的时候,脚下的土路被大水冲出了一个大口子。车过不去了。我们的记者赵小龙和孙波从车上下来拍摄路面的情况,结果脚下的路出现了更大面积的坍塌……他们二位记者,还有我们车上的三个人,连同车一起,都被掀翻了……

    吕东认真地听着电话里的讲述,她被家山带领的这个摄制组的工作态度打动。一颗泪珠不听使唤地跑出来,溅在桌面上,摔得粉碎。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井潢县人民医院急救室内,医生正在紧张地为赵小龙和孙波清洗呼吸道。俩人的鼻腔到咽喉这一段都不同程度地吸入了泥水。赵小龙情况更为严重。当时在现场他被救起来时,都没有了心跳。大夫紧急抢救,心跳总算回来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苏醒。医生担心二人的肺部和脑组织受到了损伤。建议连夜转到省里的大医院。

    陈家山立刻把这一情况向吕东进行了汇报。吕东考虑到事情重大,马上向台领导如实汇报情况。台长郭有亮掂量再三,把情况又向宣传部进行了汇报。随后,他以宣传部副部长的身份向卫生系统求援。省二院连夜成立专家组。专家组通过视频设备,远程调度指导。在掌握了二人的基本病情后,决定立即把病人接到省里。井潢县委宣传部积极出面协调,医院派出最好的救护车,风雨兼程连夜把赵小龙和孙波送回了北江。

    相比之下,陈家山、邢虎和牛亚的伤势就轻多了。牛亚因为当时还系着安全带,受伤最轻。只有颈部肌肉拉伤。邢虎是一根肋骨骨折。陈家山是头皮擦伤,腰肌损伤,多处软组织挫伤。因为大雨,三人都暂时留在县医院治疗。

    当晚,送走小龙和孙波,县委宣传部的领导就来到病房看望这几位轻伤的伤员。大难不死,邢虎以“必有后福”的心态正津津乐道地回忆下午那惊险一幕。见领导们进来,马上闭了嘴。摆出了一副衰样儿。领导们先对市台的两位同志进行了慰问。高副部长一脸沉重地看着陈家山,欲言又止。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似乎还夹杂着嗔怨。他使劲儿握了握家山的手,然后转身看着邢虎。他想叨逼邢虎两句,没有把市台的老师们照顾好。但看到邢虎的委屈样,张嘴说的却是辛苦了。高副部长转头对刘台长说,这个得记功,得申请工伤补贴。邢虎满脸感激,嗫喏着表示请领导放心,自己会尽快好起来,尽快回单位上班。没想到高副部长不但没有感动,反而批评道:“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冲动!还这么鲁莽!工作固然重要,但是,牺牲健康,置安全于不顾的工作不是敬业,是不负责任!”

    一句话,让全病房的人都陷入了沉默。陈家山一下变得脸红起来。

    晚上临睡之前,家山给家里打了电话。他怕妻子担心,不敢照实情说明。只说井潢闹了大水,需要连续报道,要在那边待上几天。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仍没有停的迹象。

    大雨打乱了一切计划。黑水坪村的情况肯定更糟糕了吧?不知道孙波的摄像机还能不能用?大凉江河道的调查不能半途而废,应该再派一组记者过来,继续跟踪报道。躺在床上输着液,陈家山仍然满脑子想着拍片的事。牛亚摆弄着手机,嘴里念叨着天气预报。说井潢今天是中雨转多云。这让家山心里一动。很有可能这雨下午就停了。他扭过头看着邻床的邢虎,邢虎也在玩手机。他让邢虎问问刘台长,黑水坪的情况怎么样了。邢虎二话不说,就给刘台长拨了过去。电话拨通后,开始老邢的音调还很高亢,说着说着就像霜打的茄子,没了精气神儿。

    挂完电话,邢虎一脸凝重地看着陈家山说:“黑水坪从昨天傍晚就和外界失联了!昨天前去救援的人,被山体滑坡和道路塌方拦住了。咱们出事后,他们也折返回来了。到现在村里一直是电话打不进去,也没人往外打电话。”邢虎声调变得有些悲怆。他喘了口气,接着说:“真不知道昨天一宿黑水坪发生了什么!唉……还不止黑水坪呢。刚才老刘说,井潢从南到北17个乡镇都处于暴雨区,全部受灾。目前井潢的平均降雨量已经接近了400毫米。这已经是五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但这还不算完啊,还他妈的下着哩……”说完,邢虎扭动脑袋看向窗外。

    “天呐,肯定得有人伤亡了吧?”陈家山瞪大了眼睛,想坐起来。他腰上猛地使了使劲儿,又龇牙咧嘴地躺下了。

    “老刘说,县城北边的南屿村,已经传出来,昨晚上淹死了俩个!其他村都还没有消息。现在下面的电力、道路、通讯都瘫痪了!”邢虎说着说着,眼里有东西在闪亮。随后,自言自语道:“我小姑是南屿村的,也不知道咋样了。”说完,拿起手机给他的老父亲打电话。沉沉闷闷地说了没几句,就挂掉了。然后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一脸无奈地道:“我老爹说,联系不上!现在跟哪儿都联系不上!”

    一直在听着二人说话的牛亚,此刻看着手机里的新闻,突然大声说:“这不是有啦!海北新闻网的报道。”说完,操着一口方言念起来:“北江市区5个暴雨点中心有3个在井潢。截至昨晚八时,井潢全县的平均降雨量是398毫米。已经超过了09年的特大暴雨。气象部门提醒,今天井潢仍有中到大雨,下午至傍晚时分,大雨有望停止……”

    陈家山突然敏感地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全县的诸多乡村必定已经受到重创。在这一重大事件面前,媒体绝对不能缺席。关注救援,关注受灾,挖掘村民自救的故事,一定会有优秀的新闻作品产生。应该通知吕东,马上安排好人手,等大雨一停,立刻赶到井潢灾区采访报道。想到这儿,他急忙让护士帮自己拿手机。

    此刻,吕东和孟成正在商量小龙和孙波的问题。

    这么多年,记者因为工作住进重症监护室抢救的情况,在北江广播电视台还没有出现过。孙波的妈妈和媳妇已经哭晕。小龙还没有结婚,他的爸妈赶到医院后,没有掉泪,但是那神态比掉泪看着更让人难过。好在家属们都知书达理,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也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大家都在等着两人苏醒。吕东的心情异常沉重。昨晚十一点,赵小龙和孙波被转移到了省二院,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她和孟成还有江平一直在医院陪着。家属赶来后,看着他们那悲痛欲绝的神情,吕东内心深处升腾起一种深深的愧疚感。但这又能怪谁?怪家山吗?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拍出更好的片子。况且家山也连人带车翻到了河里。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吕东一夜没合眼。几个人在医院陪家属待到凌晨五点,医生仍然没有给他们什么消息。她和孟成先赶回单位。让江平依然在医院留守。

    回到台里,吕东和孟成因为太困了,就靠在各自的座椅上眯了一会儿。突然,江平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冲进吕东的办公室大喊着说:完了!小龙和孙波都没救了。现在他们的家属都已经闹开了。一群人打着条幅已经把电视台门口围了。白布条幅上面大大的黑字写着:黑心电视台,还我儿子性命!血债血偿!他们还弄了一堆的花圈摆到了台门口。怎么办?江平双手使劲儿一拍,平摊着两条胳膊,一脸焦急地看着她。然后又阴阳怪气地说,台长让你下去处理一下。说完,笑嘻嘻地走过来拽吕东的胳膊。吕东急忙躲闪,一下从椅子上摔下来。

    天啊!原来是个梦!

    吕东歪躺在地上,椅子就倒在她旁边。她不想动。她浑身酸软,也没力气动了。她把刚才的梦又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她从来不迷信,但此刻她似乎找不到可以相信的力量。她脑子里在预测着将要发生的种种可能。梦里的情景,就是可能之一。如果真要发生了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家属能原谅她吗?台领导会怎么对她?她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窗外的雨声呜呜嘁嘁,竟听得那么真切。那凄凄惨惨的旋律,就像是专门为她而设计的一首哀乐。

    吕东闭上了眼。

    从房顶俯瞰,她就像在飞舞中被定格了的蝴蝶标本,紧紧地贴在地面上。那么单薄,那么清美。

    这时,十米之外,孟成的工位上,传来了细微的鼾声。

    等身体完全苏醒后,吕东的意识再次恢复了强壮。她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服,扶起椅子,稳稳地坐了上去。两名记者在采访中受伤乃至昏迷不醒,后续工作如果处理不当,很可能就会上升为北江广播电视台的“八一四事件”。眼下还处于“事故”阶段,台领导乃至上级部门,对事故的前因后果乃至善后处理,必然需要一个详细的报告和方案。她打开电脑,开始用文字来梳理自己的思绪。

    不一会儿,楼层里想起了脚步声。有人来上班了。

    赵小龙和孙波受伤昏迷不醒的消息不胫而走。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晚间》的记者。凌晨两点的时候,心情沉重的江平在“不想长大”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两天大家外出采访,务必注意安全!不冒险!不强拍!不逞能!早晨上班后,年轻记者们围在一起,开始分析讨论江平的这句留言。

    燕鑫笑嘻嘻地说:“江老师真有意思,开这点工资,谁还爱冒险,爱逞能啊?”

    刘媛一脸心事地说:“这句话背后肯定有情况啊。否则不会大半夜来这么一句。”

    燕鑫翻了个白眼,嘴里呲儿了一声,俏皮地说:“江老师,哼,可没准儿!半夜睡不着,看了个帖子,起来发个感慨啥的,都有可能。”

    李丹摇着头,喃喃地补充道:“昨天我走的时候,楼层里几乎没人了。我从机房上来拿东西。好像听见江老师在他工位上打电话,说什么医院接应的事。”

    燕鑫咯咯笑起来:“你们几个都是爱捕风捉影的人。咱们栏目就这几个人,都到了吧?就小龙和孙波跟着山哥去井潢了。其他人都到了。难道他们出事了?小龙和孙波壮得跟牛似的!能出什么事?除非他们掉河里啦。”

    李丹还是不放心。她首先在“群龙无首”微信群里爱特了赵小龙和孙波,问了一句:龙龙,波哥,你们回来了吗?是否安全?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二人一直没有回消息。

    刘媛和燕鑫,还有万鹏,还有宋涛、吴洋和马冬,都开始爱特赵小龙和孙波。还是没有回复。大家开始感觉情况不妙。但是没有确凿的消息,谁也不敢说一定发生了什么。

    燕鑫直接给江平发了私信:江老师,小龙和孙波出什么事了吗?

    江平没回。

    她又给陈家山发:家山哥,你们回来了吗?

    陈家山也没回。

    此时,小猪还没有退出《晚间》的栏目群。看到江平的消息后,直接打电话给江平。江平还在医院,一夜没合眼,人已经萎靡困顿之极。不加思索地就把小龙和孙波出事的情况告诉了他。小猪大惊失色,直接打的到了医院。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看着家属们那痛苦的神态,他触景生情,跑到洗手间偷偷地流泪。流完了,掏出手机,在“不想长大”微信群里发了一个字:唉……

    燕鑫见到后,直接给小猪私信:朱老师,怎么啦?

    小猪想了想,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能说的。直接回道:小龙和孙波在井潢采访,因为道路塌方掉河里了。现在省二院抢救呢!

    一语成谶。燕鑫吓得脸惨白。

    开放的办公环境里没有秘密。很快,工位上,电梯里,去采访的路上,新闻频道的记者都在小声议论着。听到消息的一方,无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一脸的惊恐和不可思议。有人刚刚走出大楼,看到大雨仍然下个不停,竟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回了楼内。

    昨天下午,孟成在工位上联系井潢的多个部门了解情况时,《零距离》直播已经开始。他周围工位上的记者编辑们要么在六楼机房忙着剪片子,要么在演播室盯直播。所以没人听到他说了啥。因为下午是十一层人最少的时候。上午就不一样了。这会儿,他周围的工位上都坐满了人。好像大家都不需要出去拍片一样。柳天紫和马超还没有来。林刚听到了风声,手里摇着纸扇,晃悠到了睡眼惺忪、一脸疲惫的孟成面前,小声地询问《晚间》出事的情况。周围的人不敢往这儿看,但是耳朵都朝这边支棱着。孟成冲着林刚使了个眼色,示意不便多说。林刚领会,便不再问。

    突然,孟成提高了嗓门,冲着林刚道:“这雨还在下,今天的主打策划还应该是雨啊!很有可能西部那些山区县已经遭受了重灾。赶紧备好人手吧,等雨一停,灾后救援必定是重头报道。”

    林刚沿着过道向前走了两步,冲着周围喊:“我觉得也是。都谁还没题儿呢?赶紧上我这儿来领题儿。”说完,右手的纸扇不停地敲打着左手,晃悠着回到了另一排自己的工位。

    半天,没人响应。

    林刚有些不爽。他的工位在最后一排,记者们都是背对着他坐。他对着一个个或趴或坐的背影瞪眼。但大家看不到。他来了脾气,开始直接点名。

    “崔凯,你今天拍什么?”

    “我在拍富强小区的物业纠纷。”

    “张毅,你拍什么呢?”

    “今天雨花区法院有个庭审。我得去。昨天联系好了。”

    “王强?”

    “我拍假期课外辅导调查。”

    “强光?”

    “我去市局刑警队,刚破了一个贩毒案。”

    ……

    林刚一脸的没脾气。大家手上都有正在拍摄的片子。不可能让他们都停下来去拍雨啊。他和柳天紫、马超,仨人几乎不沟通。柳天紫只负责问政,《零距离》日常的节目不参与。马超对他这位“空降”的第一制片人好像不服气。他不提要求,那位几乎不和他说话。从他过来后,《零距离》几乎没有阶段性的主题策划。每天都是记者们根据自己的经验和擅长的领域,自己找题材。拍了啥就播啥。吕东和孟成对这种状态非常不满意。但一时又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林刚一屁股坐下,正没主意。刘思北和柳南从外面回来了。俩人风风火火地跑到他工位前。柳南一脸兴奋地说:“林老师,这雨这么大,咱们有没有主题策划。我主动请缨。申请去拍雨。”

    刘思北也跟着说:“我也申请!”

    林刚有点小感动。拍着桌子,手舞足蹈地说:“哎呀,你俩真是救命的活菩萨啊!赶紧吧。我非常看好你俩,九月一号启动《南北工作室》,那还不一炮走红哩!”

    虽然林刚油嘴滑舌的样子让人很不踏实,但柳南和刘思北还是受到了鼓舞。柳南调皮地说:“有林老师这句话,我们更有信心了!”

    “哎,这就对了。你林老师永远是你们坚强的后盾。”林刚笑眯眯地说完,突然又压低了声音,把手放在嘴上,冲着柳南向前探了探头。柳南急忙俯过身来听。林刚道:“这回确定不走了吧?”

    柳南红了脸,但表情依然坚定:“确定了。”

    “呵呵呵,好!”林刚收回脑袋,提高了嗓门说:“这样吧,你俩既然有想法。对这场雨想怎么报道,你们拿一个策划吧。策划得好,我就安排人按照你们的策划布置。中不中?”

    “中!我现在就去弄。”刘思北爽快地应了一声。俩人转身就要走。

    “哎,那几块料呢?”

    林刚嘴里的“那几块料”指的就是王飞、亚青、张思远、高志。这几个人都报考了民生网。下周就要面试。这几天经常是见不到人的状态。

    柳南和刘思北回身刚要说不知道,几个人一块从外面进来了。他们的眼神也不往别处看,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儿。林刚见了,站起来冲他们招手,喊道:“你们几个,过来过来!”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惴惴不安地走过来。

    “行啊,现在日子过得挺悠闲啊!”林刚坐到椅子上,开始冷嘲热讽。他脸上的肌肉一颤一颤地接着说:“你们还没办离职手续呢,这上班时间就开始自由支配啦?电视台还给你们开着工资呢,知不知道?”

    几个人红了脸,都低了头。

    “就你们这种作风,到哪儿会喜欢你们?做事有始有终,站好最后一班岗。这是做人的基本常识,不懂啊?”

    四个人越发把头低得深了。

    王飞突然抬起头来,陪着笑说:“林哥,这不是我们过来领活儿呢嘛。昨天那边有点考试方面的事儿,过去支应了一下。”

    “有事儿要请假啊,这个规矩不懂吗?难道民生网那边,上班可以很随意吗?”林刚摆弄着腔调,声音虽然不高,但句句让人觉得像在被打脸。

    “不是不是。”

    “行吧,你们怎么也是要高飞的人了!我也不想傻乎乎地干那得罪人的事儿。以后在大街上见了面,像看见仇人似的,干嘛呀!你哥我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是,今天有紧急任务,你们还得辛苦辛苦,帮我完成咾。”

    林刚话锋一转,一下变成了近似哀求的腔调。几个人懵了似地抬起头看着他。

    张思远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拍啥去啊,哥?”

    “还用说啊,大雨呗。看不见,还在下呢。”

    “啊?”张思远和高志同时表现出了不情愿的神情。

    “怎么啦?怎么一说雨,就变成这个怂样儿了?”

    高志小声嘀咕道:“听说《晚间》的赵小龙和孙波拍雨都出事了,正抢救哩。还让我们去拍啊?”

    林刚一下怔住。慌乱着说:“嚯,你们都知道啦!”

    亚青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惨笑着,小声说:“都说是他们的制片人太鲁莽了。下着大雨,还让大家出去拍。出事是分分钟的事儿。”

    林刚的脸一下白了。这个传言太吓人了!唾沫也能淹死人啊。制片人这活儿还能干吗?他扭头朝孟成的工位看了看。人不在。他摆了摆手,让几个人先去一边候着去了。

    陈家山从护士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才发现有很多的未接电话和未读微信。他刚想挨个回复,突然又想到,不知台里情况如何,说多说少的,把握不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跟吕东沟通。吕东接通电话后,他先询问了小龙和孙波的情况。听说俩人还没有醒来,家山心里不免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在犹豫,关于井潢雨情的报道要不要跟吕东说。虽然电话里的吕东听起来还不算太糟糕,但这件事明摆着,总监的压力是最大的。自己真得不该下着雨让记者去拍摄吗?这样做是不是太鲁莽?这么玩命值得吗?自己考虑问题是不是没有大局观?他一边和吕东打电话,一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追问自己这些问题。最后理智占了上风。他吞吞吐吐地挂断电话,终于没把继续报道的想法说出来。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陈家山觉得内心有一种东西在烧灼。那种痛感甚至超过了身上的伤。从当上记者那一天,他内心就埋下了一颗种子。他要通过这个职业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记者这个工作,可以扶危济困,可以为城市发展建言献策,可以为民生疾苦奔走发声。这些都让他感到莫大的荣誉和自豪。他以此为理想,这么多年一直默默地在新闻业务上俯身钻研。遇上了重大事件不去报道,那种痛苦就好比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人杀害却不能出手去救。那种滋味很他妈的不是个滋味。这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耻辱!陈家山盯着房顶的天花板,天花板竟变得模糊起来。他咬着牙,手不自觉地拽住了床单,他不想让邢虎和牛亚看到自己流泪的丑态。突然,他快速地从枕头边拿过电话,又给吕东拨了过去。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八一四”事故的报告,吕东用文字把来龙去脉基本梳理清楚了。刚才跟陈家山打完电话,她又了解到了很多细节。电话里说到最后,她感觉家山吞吞吐吐,似乎有话没说出来。当时心情乱着,便没有多问。她站起来,扭了扭腰,走到窗前向外凝视。江南路上看不到行人,只偶尔有汽车从桥上的快速路呼啸而过,像逃命一样。灰暗的世界里,只有雨在独自狂欢。大雨像调皮的熊孩子,摧残着花草,击打着路面,折弯了树木,羞辱着每一幢建筑。不知道它啥时候能尽兴,何时能玩够哩?这次玩得有点大了。

    孟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一脸愁容。俩人刚才在推测赵小龙和孙波如果醒了和不醒,两种情况会生发出什么不同的结果,应该如何应对。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两个记者醒不了,频道总监和主管《晚间》的副总监肯定都难辞其咎。撤职、降级都有可能。想到这儿,孟成也是郁郁寡欢,不停地唉声叹气。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吕东回应,宫仁直接推门进来。找着了吕东的脸,他便用一脸的惊悚迎上去,问:“《晚间》去井潢的那组人出事了?”

    吕东嘴里“嗯”了一声,回到了座位上。

    宫仁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手扶着下巴,瞪着大眼珠子瞅着吕东,又看了看孟成。似乎想表达什么观点,但还有点拿不准。吕东也不言声,她不知道宫仁急冲冲地进来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

    “伤了几个人?”宫仁还不熟悉具体情况。

    “他们四个都受伤了。小龙和孙波是出镜的时候,遇上了道路塌方,被冲进河里了。比较严重,现在省二院抢救呢。家山和牛亚在车里,车也被冲翻了。他俩相对较轻,还在井潢县医院。”孟成轻声地解释着。

    正说着,那海敲了敲门也走进来,坐到了旁边。

    “下面我们能做什么?”宫仁一脸担当地问。

    “已经给台领导汇报过了。现在就等这俩孩子能不能醒……”吕东犹豫了一下,没有顺着往下说。她用坚毅的目光看着宫仁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有两件事。一是安抚好家属。治疗费台里已经先垫上了。但还得有人轮流去医院值班。现在江平在那儿,他从昨天晚上待到现在了。今天得有人去替他。”

    “我操,今天《晚间》的节目还得有人盯呢!不行把小猪再调回来吧?”孟成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顾不上礼貌,一着急还爆了粗口。说完,红了脸看着吕东。

    “可以。你来协调吧。”吕东镇定地说。

    “再一个,雨还在下,务必提醒记者们,出去采访千万要注意安全。有危险的地方就不要去了。”吕东说了第二件事。

    “哎呀,雨没停之前,能不出去就别出去啦!给记者们说,下雨期间,停止一切外出采访活动!怎么样,大姐大?”宫仁情绪饱满,声调抑扬顿挫。他即兴又想出了称呼吕东的一个新名词。说完,看着吕东,嘴角洋溢着得意的笑。

    吕东脸上没有表情。

    那海和孟成也不言声。

    下雨期间停止一切外出采访?这确实是个不小的问题。能这么要求吗?怕噎着就不吃饭啦?吕东意识到,宫仁的这个建议很Low,传到台里会成为一个低级笑话。很可能会招来新的问题。因为它背离了记者的职业操守。她知道宫仁这么说,有替她着想的意思。但再往深里想,这个建议也有可能会害了她。一个团队的带头人对新闻工作的理解,如果是这种水平,那这个团队还能看到希望吗?求全保稳,从来跟记者无关。

    但眼下需要同心戮力面对问题的时候,吕东不想正面直接否定宫仁。

    孟成出面解了围。他呵呵地笑着说:“朱广权不是已经给定性了嘛。地球不爆炸,我们不放假。宇宙不重启,我们不休息。风里雨里节日里,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你。这一下雨,大家都不出门了,都在家开始等着看电视哩,我们的报道不能没有了啊?”

    吕东和那海也跟着微笑起来。

    “那你再出了事,那就不是光救人了!咱们几个估计都别干了!”宫仁愤愤地瞥了孟成一眼,不耐烦地说。

    大家都沉默了。

    孟成收敛了笑容,嘴里嘟囔了一句:“仁哥说的也是。操,这怎么办啊?”他把问题又甩给了吕东。

    吕东正在想怎么否定宫仁的建议又不让他难堪。还没想好,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陈家山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陈家山有些激动。说自己刚才吞吞吐吐没想好,现在想好了。一定要说出来。他把井潢县的受灾情况以及黑水坪村和外界失联的消息一股脑地告诉了吕东。吕东心里一震。陈家山建议,等雨一停,派《晚间》的一组男记者继续跟踪大凉江河道及黑水坪村的情况。可以安排《零距离》的记者们分赴井潢各乡镇,捕捉、挖掘社会各界救灾、驰援的故事。吕东一边听一边点头。她觉得,只要雨一停,危险性就会大大降低,家山的这些建议都具备可操作性。

    三个人看着吕东打电话的表情都有些琢磨不透。他们已经听出来那头是陈家山。连人带车都翻到沟里了,难道还有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吗?好不容易等吕东说完挂断手机,孟成就迫不及待地问:“咋啦?家山那边有好事啊?”

    “要说好事,对我们记者来说也算是好事。家山在井潢了解到的情况,说那边的雨量是全北江最大的地方。五个暴雨点有三个在那边。气象台已经做出预判,井潢的雨可能是百年不遇。现在,井潢全县道路、交通、通讯已经瘫痪。多个村庄已经和外界失联。村民是死是活不知道。气象台预报,这场雨下午就会停。只要雨一停,出去采访的危险性就几乎就没有了。”说到这儿,吕东扭头看着孟成,叮嘱道:“你一会儿就把任务布置下去,让林刚他们一定把策划做细。通过网媒以及井潢的职能部门了解详细情况,争取多出几条像样的片子。”

    吕东站起来,温和地看着宫仁,微笑着说:“这样一来,我们刚才的讨论、担心就不存在了。因为雨下午就停了。应该说,仁哥的建议我们采纳了,雨停之前,可以不安排记者出去了。都在家先把策划和预案拿出来。呵呵。”

    “我说的就是这意思。我知道下午雨就停了。”宫仁从沙发上站起来,强调自己开始就正确。

    “海哥,你通知青云,让他安排人,联系保险公司和技术部,等雨一停,就去井潢把车和摄像机的问题处理了。”吕东逐个布置任务。

    那海嘴里连连说着“好嘞”,站起来也准备往外走。

    大家都还没出门,吕东桌上的座机响了。她回身拿起来,那头是江平的声音。江平淡定地说:“好消息!小龙和孙波醒了!”

    吕东“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一声,音调有些变形,竟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痛苦。好像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一样。回味一下,更像是受到了惊吓,伤心过度。

    三位副总监僵在门口。他们觉得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看着吕东接电话的背影,似乎有些颤抖。良久,他们终于听明白了——医院里的病人活过来了。

    孟成眼里一下湿润了。

    吕东背对着他们,右手不停地放到脸的前面,像是在做抹擦的动作。

    电话终于撂下了。吕东仍然背对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红着眼睛说:“太他妈的好了!小龙和孙波都醒了!医生说,他俩的脑组织没事儿。肺部有些不同程度地受损。但是经过治疗应该都可以恢复!”

    三人听完,脸上都浮现出了幸福的笑。宫仁大叫着,连喊了几声“好”。大家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还需要我干什么?你尽管吩咐。”宫仁盯着吕东,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吕东像个受了委屈哭了鼻子的小姑娘,此刻破涕为笑。嘴里连连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她拍了拍宫仁的肩膀,示意感谢。

    宫仁微笑着大步走出吕东的办公室,穿过走廊,快速走向楼层西南角上自己的工位。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迎面看上去倒像是有一种失落。

    中午时分,天上的雨明显小了。江平从医院回到了单位。人很疲惫,但精神尚好。记者们都没有离开,看到江老师回来,都围了上去。小龙和孙波已经醒来的消息大家还不知道。燕鑫依然瞪着惊恐的眼神,慌慌地问:“江老师,咋样了?”

    江平坐下,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上。他身心疲惫,已经顾不上工位严禁吸烟的规定。他两腮收缩,狠狠地地抽了一口,嘴里吐出一团浅灰的云雾。那团烟气还没来及跑远,又被鼻孔吸回了体内。大家围成一圈,都瞪着眼瞅着江平,好像他掌握着小龙和孙波的生死。江平用左手抹了一把脸,波澜不惊地说:“妈呀,这一晚上感觉像经历了一个世纪。”说完,又抽了一口。大家耐着性子,看着江平的表情,心也快提到了嗓子眼。终于,江老师叹了口气,脸上堆出了笑容,说道:“结果总算还不错!俩人都醒了!”

    “哇哦!”大家轻轻地欢呼了一下,没有雀跃。因为等江平说这句话,身体保持一个姿势都僵硬了。这会儿终于软了下来。

    燕鑫揉着肩膀,急切地问:“江老师,他们在哪个科室?一会儿我们过去看看吧。”

    “对对,我们想过去看看。”大家都跟着附和。

    江平又吸了一口烟,沉思片刻,说“今天先不要去了。还没有出重症病房。等他们转到普通病房了再去吧。不过,这几天得需要轮流去个人照应着。这会儿小猪在那儿呢。但是晚上他得回来盯直播。我昨晚一宿没睡,今天肯定是盯不住了。”说完,他做了一个孱弱的表情,身子往下一瘫,靠到了椅背上。

    “行,江哥,你安排吧。我们轮流着,每天过去一个人。”万鹏一脸的义不容辞。

    “哎哟,这可是个耗体力的活儿,不行就你们几个男生轮流去吧,因为晚上不盯一宿,也得盯到十点。这么大的事,电视台不能连个人都见不到。不能让家属挑理儿。有了事得及时跟我汇报。这样吧,”江平看着万鹏,用征求意见的口气说:“要不你们哥几个排个班?一个人一天。鹏,你负责排一下。”

    “行行行。”万鹏惭笑着。作为记者组的组长,他觉得江平强调让他排班似乎没有必要。

    “不行啦,我得回去睡会儿了。整个人都迷糊了。”江平掐灭了烟头,拿起手包就往外走。还没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电话是孟成打的。虽然在同一个楼层,但江平已经懒得过去当面沟通。孟成把陈家山描述的井潢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觉得还是要安排记者去井潢跟进拍摄。江平一听就急了。他挂断电话,转身穿过电梯间,走向孟成的工位。远远地就冲着孟成喊道:“这是要干嘛呀?还要去井潢呀?倒下的还没出重症病房,还要再继续倒下俩才死心啊?不出人命不算完是吗?”

    孟成被突然出现的失去理智的江平整得有点措手不及。他还是第一次见江平说话这么不客气。考虑到他岁数比自己大,又盯了一宿刚从医院回来,心里也就让了一步。他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江平,弱弱地问:“不拍啦?有点可惜。”

    “市里那么多题材那么多角度,不能拍啊?非得到县里去啊?宁可丢掉一条好片子,我也不能再丢人了!”江平依然坚定。

    “那行吧。今天的节目怎么安排的?”

    “晚上,小猪来替我。我精力不行,盯不了直播了。今天记者的自采节目,也跟雨有关。说有几个小区的水已经变浑了。有可能是上游提供水源的岗黄水库因为大雨被污染了。整个桥西区的饮水都可能会受到影响。让记者去水厂采访了解一下情况。”江平一边说,上下眼皮一直打着架。

    “这个题儿,《北江新闻》的可能也去拍了。你让记者跟他们的人沟通一下。别重了。争取互为补充,多分几个角度,回来一块用。”

    “哦,行!我跟他们说。”江平扭头就想走。

    孟成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江平的肩膀,让他放心回去休息。

    下午三点,在北江上空洋洋洒洒下了近三十个小时的大雨终于偃旗息鼓了。牛毛一样的细雨在为“八一四”特大暴雨闭幕做着最后的表演。但已吸引不了人们的注意力。

    柳南的策划已经放到了林刚的桌上。林刚嘬着牙花子,对内容和角度基本满意。就是对其中的两条拿不准。这两条就是说要到井潢关注受灾及救援情况。中午江平找孟成说的那一大通,他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对他来说,如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他把策划扔给了马超,让马超拿主意。马超嘟囔着说也拿不准。俩人一块找到孟成。孟成只好带着他俩来请示吕东。

    吕东看完了柳南和刘思北的策划,心里非常高兴。不是因为策划多么详尽周密,而是这两位年轻人的热血和激情让她感动。江平中午对着孟成发牢骚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也听到了。她没想到,江平对新闻的理解和认识比陈家山差这么多。《晚间》曾经有段时间那么低迷不振,现在基本能找到原因了。《晚间》现在的收视率能上来,她越来越能理解陈家山的不易。既然江平不愿再派记者去井潢,她也不想强压着去执行。她想把这个任务交给《零距离》的记者。柳南和刘思北就是最好的人选。

    吕东看着面前的副总监和两位制片人,没有和他们说话的欲望。她让马超把柳南和思北叫进来。两人一溜小跑着冲了进来。见一屋子的领导都在,立刻收敛了兴奋,安静下来。吕总笑呵呵地鼓励道:“没事儿,不用这么严肃。我就愿意看你们那个活泼劲儿!”

    柳南和思北俩人对视着做了个鬼脸,脸上又恢复了阳光。

    “你俩这个策划写得非常好!我觉得可以立刻执行。尤其是里面说到的井潢的这个情况,还真是体现出了高度的新闻敏感性。年纪轻轻,不简单。我觉得就你俩吧,各带一名摄像,分成两组。明天一早就去井潢。策划里其他的角度,安排给别人去拍。”

    柳南和思北不停地点着头。听吕东说到最后,柳南皱起了眉。

    吕东察觉,忙问:“咋啦,南哥?有问题吗?”

    记者们称呼柳南的雅号“南哥”,现在从总监的嘴里也说了出来。柳南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觉得这位总监姐姐真是知心。越发对吕东多了一份亲近感。这会儿,她毫不犹豫地说:“现在雨已经停了。明天再去,我怕错过很多现场啊!你想想,雨一停,救援肯定就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很多网媒的记者已经在现场了,我们不能再慢了。我想着马上就出发。有情况随时往回汇报。”

    一句话,差点把吕东和孟成说哭。马超低了头。林刚则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柳南,情不自禁地说:“哟呵,小南子,不要命啦?你一个妇道人家,可不要跟男人争高下。平时叫你汉子是开玩笑,到了事儿上,可别拿自己真当汉子!不好玩的。”

    “刚哥,此言差矣!巾帼不让须眉,说的就是我。我就是新闻频道的花木兰!”柳南一边说一边得意地冲自己竖起大拇指,丝毫没有拿林刚的连唬带吓当事儿。

    吕东两眼放光地看着小南子。她好像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丫头了。她觉得,柳南将来必定是她的爱将和得力助手。她站起来,走到两位年轻人跟前。拍了拍柳南的肩膀。柳南和思北赶紧站了起来。吕东道:“小南子,你是好样的!希望你这位新闻频道花木兰能凯旋归来。我支持你们马上出发。但是我强调一点。脑子里一定要绷紧安全这根弦儿。既要拍回好片子又要保证自己身体无恙,这才叫本事。到了井潢后,你们先不要去别处。先去县医院找《晚间》的制片人陈家山。听听他的建议。不管是拍摄经验还是这次大雨后对井潢的了解,他都可以帮到你们。”

    柳南和刘思北使劲儿点了点头。

    南哥站起来要走,突然又转身一脸为难地看着吕东,说:“明天早上估计我得请假了?”

    “为什么?早上请什么假?”吕东没听懂。

    “每天早晨不是都要练舞吗?明天我参加不了了!”

    吕东一拍脑门,捂着脸呵呵地笑起来。

    本不是个什么事儿的事儿,南哥却当成了很严肃的事儿。她的认真和单纯让其他人也忍俊不禁。

    孟成站起来,一脸欣赏地看着柳南说:“没事汉子,你要是能拿回大片来。我做主,不让你练舞了!”

    “啊?”柳南很不情愿,仍然一脸认真地说:“那可不行!我还想臭美一把,把我这魔鬼身材再登峰造极一下呢!我可以更淑女一些!”

    南哥嘴上说着玩笑脸上却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大家很恍惚。不知道这个假小子是真单纯还是段子高手。

    吕东一拍手,痛快地说:“你所有的要求,我都满足。我还是强调一点,保证安全。好吧,出发吧。”

    两人快速地走出总监办公室。找到摄像,拿上早已准备好的采访设备,要了车,跑步下楼。

    大雨已停。毛毛雨也不见了踪影。西边的天空,乌云已经失去了控制局面的能力。不一会儿,它的脸色渐渐由暗灰变得红润起来。憋闷了很久的太阳左冲右突,终于撞出一条缝隙,露出脸,把一缕黄艳艳的光投向大地。万物恢复了生机。

    一辆北江广电台的采访车奔驰在二环路上,满面红光,迎着太阳向井潢开去。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柳天紫在得知了陈家山出事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打来了电话。天紫惊慌中饱含关心,关心中充满深情的腔调让陈家山感觉自己的亲妹妹也没有这么温暖。他觉得天紫是个情商很高的女人。她有自己向往的生活方式,对自己喜欢的人和事执着地追求。她有主意,没有人能轻易改变她的想法。她渴望成为中产,追逐小资。她崇拜社会名流和商业精英,希望自己的朋友圈里都不是一般人。她善于变通,喜欢用巧劲儿,爱玩四两拨千斤。柳天紫也属于事业型,但她更喜欢做能出成绩的工作。这样一个女人,是不是很多男人心目中理想的伴侣形象?挂完电话之后,家山不知不觉地对柳天紫进行了一个小总结。他觉得天紫要是自己的妻子,也许会是另一种幸福的模样。只是天紫追求的东西他并没有太大兴趣。射手座的陈家山脑子里经常会有一些浪漫的幻想。柳天紫和他认识的时候,都已各有归属。他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再有什么故事发生。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展开想象的翅膀,虚构他和天紫的故事。

    正躺在病床上傻傻地笑,手机的微信又响了。罗江兰也发来了关心和慰问。想起那次她和少男他们三人吃饭、蹦迪的场景,家山又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出于男人的本能,家山对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每每读《红楼梦》,看到贾宝玉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那一段,他就觉得那是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子性萌芽的表现。红学家们多解读为“癖好”,他就很不理解。明明就是男孩子的性冲动嘛。但作为成年人的自己,看见漂亮女孩,冲动归冲动,也仅仅是冲动。只能说明他的身体还算正常。他脑子里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比法律还有约束力。在情感上,他从来都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说通俗点,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如果罗江兰对他表白,说喜欢他。估计他会像兔子见了狼一样逃走。但是大家一起聊天、做朋友,尤其又是这么体贴、温柔、知性的年轻女孩,陈家山求之不得。

    随后就是《晚间》的同事们,这个电话那个微信。一下午的时间,陈家山都在手机里忙着“迎来送往”。

    旁边床上的牛亚,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因公受伤、正在输液的微信。手机立刻像领奖品的热线,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牛亚一会儿压低了声调,一会儿抬高了嗓门,用叽里呱啦的方言诉说着他英雄般的井潢探险之旅。尤其是台里的几位司机打来电话时,他把自己进城时遭遇山体滑坡、中午饭吃到一半、道路塌方现场紧急刹车的经历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有人夸他是英雄好汉,有人说他是傻逼愣头青。他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惆怅。嘴上一直拿“领导要求、没办法”打着掩护。旁边的陈家山听了,逐渐生出一丝忧虑。他隐隐感觉,这次事故已经有人对他的调度指挥产生了非议。

    下午近五点的时候,柳南和刘思北的采访车来到了陈家山遭遇山体滑坡的位置。山石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县里的救援队正在抢通。一路过来,他们碰到了很多救援的车辆。有市里和临县派来的,也有社会组织自发前来的。现在都堵在了这个位置。一时半会过不去,大家都下车开始帮忙清障。柳南看到这一幕,急忙让摄像扛起了机子进行拍摄。这不就是很好的救援现场嘛。她特意在这儿出了个镜,让刘思北用手机同时拍摄。大摄像机的信号如果传不回去,还有手机能接上。这样就能保证《零距离》直播的时候有现场的画面,保证电视这个传统平台能第一时间播出去。

    正拍着,忽然身后传来了沉闷的汽车马达声。几辆武警部队的军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柳南见了立马兴奋起来,立刻让摄像掉头对准了武警官兵。这些战士是接到上级命令准备到井潢的元沟村进行救援的。现在遇上道路阻塞,立刻也加入到了清障疏通道路的工作中。柳南和思北经过了解,得知元沟村的受灾情况十分严重。全村已经被淤泥包围,村民家的院子和门外的胡同都被大雨冲刷下来的淤泥堵住。人被困在家里,无法出行。村里的猪牛羊等牲畜几乎全被淹死。柳南脑子里想象着村里的画面,不知不觉心就被揪了起来。她觉得他俩应该有一组人跟着官兵走。商量半天,最后决定刘思北一会儿上部队的车,跟着官兵前往元沟村报道救援的情况。

    一个小时后,道路被清出了一条能让汽车驶过的通道。时间就是生命。大雨刚停,前方情况不明了。不知有多少百姓还处在危险之中,有多少人在生死线上等待救援。刘思北和摄像小张跨上了部队的绿卡车。五辆大车载着力量与希望向前开去。

    柳南留在原地,《零距离》开播后,她又与台里的演播室做了一次现场连线。摄像小王右肩扛着摄像机,左肩斜挎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4G直播设备。这次直播设备非常给力,信号始终连贯,没有出现时断时续的情况。后来才知道,通信运营企业在雨停后已经派出多辆卫星应急通信车赶到了井潢县城,同时展开了对受损通信设备的抢救修复工作。县城附近的通讯在第一时间得到恢复。

    晚上七点,柳南赶到了井潢县医院,找到了陈家山的病房。此前,家山已经收到了吕东的微信,得知《零距离》的柳南和刘思北要来井潢跟进拍摄。会先来找他协商拍摄思路。见柳南和小王进来,陈家山很激动。他以为小王是刘思北,柳南笑着急忙解释了情况。家山对两位年轻人的果敢非常佩服。他之前见过柳南的现场出镜,小姑娘的现场反应能力和嘴皮子功夫都很棒。就是不知道做新闻专题的水平行不行。毕竟《零距离》是做民生新闻的,每天关注的多是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事。记者的思维和手法与《晚间》都不一样。《晚间》的燕鑫、李丹和刘媛,经过这几年的锻炼和培养,对新闻专题的报道手法已经非常娴熟。吕东并没有说江平不愿再派记者前来井潢的事。但下午通过和燕鑫几个人的聊天,陈家山已经知晓。他理解江平的心情。江平“宁可不做事也不要惹事”的作风他已早有领教。栏目运行上的事,第一制片人说了算。他不便争执。虽然他觉得《零距离》记者的整体水平不如《晚间》,但对柳南要高看一眼。他觉得传授点口诀,点拨她一下,凭她的聪明劲儿应该很快就会领悟。完成黑水坪和大凉江河道的调查,应该不难。

    柳南和陈家山没有说过话,平时在单位见了面只是礼貌性地打声招呼。但她从记者们嘴里听说过《晚间》的这位制片人。大家对他的评价不低,尤其是业务能力了得。看见陈家山左脸有些浮肿,额头还擦破了皮,一边打着吊瓶一边冲她笑,她就有些尴尬。平时在十一楼碰见的英俊潇洒又有才干的陈哥,此刻成了这副惨样,柳南一时还转换不过来。她向旁边扭了扭头,突然看见了牛亚。立刻像见了老朋友一样惊呼起来。因为司机是全频道统一调度。他们跟每个栏目的记者都熟。

    牛亚歪着脖子连连说:“美女,美女,你来啦。看我多可怜!看我多可怜!”

    柳南调侃道:“哪儿可怜。你因公负伤的样子最帅了!”

    牛亚一下变得垂头丧气,一手指着陈家山说:“那我还没有陈哥帅!”

    柳南咯咯地笑起来。

    邢虎躺在病床上斜着脑袋一直盯着柳南看。见有了说话的间隙,便故作惊讶地说:“好家伙哎,市台又来了位美女干将!陈制片,这位是花木兰还是穆桂英?”

    陈家山连忙应和着说:“穆桂英,穆桂英!”说完,他用胳膊肘撑着床想慢慢地坐起来。柳南一见,忙上去扶他。嘴里不停说着:“您慢点,您慢点。陈哥,您不用起来。”

    毕竟不熟,一下离得这么近,柳南红了脸。待陈家山龇牙咧嘴地坐定,她急忙往后退了两步。

    邢虎歪躺在病床上注视着两人,不知再说什么好。

    陈家山先把了解到的黑水坪的情况以及大凉江河道的现状跟柳南讲了一遍。柳南不停地点着头。眼睛里的光芒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满是悲悯。家山看到她的这种反应,更加笃定了对这位年轻人的认识。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地问:“柳南,在《零距离》做过专题类的报道吗?”

    柳南一下变得不太自信,忽闪着大眼睛难为情地说:“做过几回,但都不太理想。没人教,一直摸不着门道。”

    “说说你手里的武器。你做深度报道的手法有多少?”

    “嗯……注重现场,抓拍细节,逻辑清晰,还有就是……注意取舍,详略得当。”

    陈家山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柳南说完,他用老大哥的口气说:“挺好,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还不能成为最核心的指导思想,我再告诉你一个十五字的口诀。再配上你刚才说的这些。你可能马上就通畅了。”家山说完,伸出手指了指柳南的采访本。柳南领会,立刻把本和笔递了过去。

    家山拿起笔,在本上窸窸窣窣写了十五个字,递给了柳南。

    柳南接过来,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两遍。突然抬起头,闪亮着眼睛看着家山说:“哇塞,陈哥,你太牛了!真是茅塞顿开啊!”

    邢虎没想到陈家山会用写字的方式把最关键的话传给柳南。他以为家山是在防着他,就不好意思追问写了什么。看着柳南犹如得了武功秘籍般开心的笑,他顿时感到一阵憋闷与失落。忍不住冲着天花板喊了一声:“护士!”

    《零距离》直播结束,《北江新闻》也已审定。吕东回到办公室,她想收拾东西早点回家。昨天一宿没睡,今天颇感疲惫。不想,台长郭有亮突然打来了电话,说台党委要紧急听取“八一四”事故的汇报。她急忙把准备好的文件打印出来,喊上孟成,向八楼奔去。

    八楼第一会议室,台长郭有亮带领五位副台长正襟危坐。一个个如凶神恶煞般看着吕东和孟成快步走进来。六位台领导全部坐在会议桌的一边,吕东和孟成坐在对面。像接受审问一般。这种肃杀的气氛让吕东全身的细胞都绷了起来。她瞥了一眼孟成,孟成低着头,两手紧紧地攥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汇报材料。

    郭有亮脸上没有表情。见两人坐定,便清了清嗓子说:“吕东,你把陈家山几个人在井潢出事的来龙去脉说一说。现在这个事情给台里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别的先不说,仅财务一项,就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一辆采访车基本报废,一台摄像机进水,不知道能不能修好。这些费用姑且不说。到现在,两位记者的抢救费用,台里已经垫付了十万元。后面还要垫多少,不知道。听说这两位记者还没有上着工伤险。十万元啊!在我们经济非常困难的当下,这笔钱是怎么花出去的?台党委必须要听到一个客观的,合理的、靠谱的说法。”

    “嗯……因为带队的制片人陈家山也负了伤,还没有回来,他还在井潢县医院治疗……我通过电话……”

    “哎呦呵,忘了这一茬了。陈家山和那个司机也受伤了,还没算这笔医药费呢!”副台长潘高志猛拍了一下桌子说道。

    吕东被潘副台长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显然,明着说这是个汇报会,实际就是一个追责会。领导们要弄明白本来可以不花的这十万块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花出去了。要有人为这十万块钱承担责任。

    “陈家山带队去井潢拍摄是频道‘七下八上看防汛’策划的一部分。《晚间》主要是调查西部山区县防洪河道的运行现状。已经是最后一期了。出发的日期是提前两天就定好了的。结果出发当天,也就是昨天,突然下起了雨。确切地说,出发前还没有下雨。本来就是看河道行洪嘛,下雨可能会更有利于调查的效果。所以,他们就没有改变计划。”

    听着吕东的描述,几位台领导有的表情缓和了,有的瞪着小眼睛,仍是满脸的疑问。潘高志主管财务和后勤保障工作。此刻,他两手环握,胳膊肘杵在桌面上,眼睛里闪烁着胜利者的笑。就像法庭上,控方律师又掌握了一项有力证据。终于,他伸出手指,诡异地笑了笑,指着吕东说:“据我了解,陈家山他们的车在没到达县城前,就遭遇了山体滑坡。司机牛亚玩命地踩油门才躲过了一劫。多么可怕!如果没躲过去,被山石砸中,他们一车人都躺在太平间了!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那还是十万块钱的事儿吗?”

    吕东和孟成被潘高志的话惊呆了。

    他们不知道还有这段插曲。潘高志是路过司机班时偶尔听到,便走进去询问。司机们跟牛亚打电话时知道了这段经历,便跟潘副台长说了个详细。潘高志把这个情况向台党委进行了汇报,并提出了一系列的疑问。觉得这应该是一场可以避免的意外。吕东没有听陈家山说起过这一段。被潘高志指着鼻子,她已经很不舒服。老潘又阴阳怪气、连嘲带讽地一顿呛白,她更觉得后背发凉。头皮上的汗珠顺着后脖颈像一条小虫子,沿着后背痒痒地滑了下来。

    台长郭有亮瞪着眼睛半天没有说话。他已经看出吕东也有些惊讶,才缓缓地问:“吕东,你知道这个情况吗?”

    “家山在医院里住着,还没有顾上跟我说。”

    “陈家山这个人怎么样?平时脑子啊,精神什么的没什么异常吧?”主管技术的副台长米有吉很认真地问。

    米有吉说得很平淡,但却像一颗炸雷。惊得其他几位台长都扭过头看他。叶书文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笑。一直低着头的孟成,终于抬起了头。

    吕东的脸就像被火炉烘烤了一样。她又羞又气。忍着性子一脸严肃地大声说:“没有,陈家山非常正常!”

    “那他的行为让人无法理解啊!本来差点被山体滑坡砸中,死里逃生。结果中午饭没吃完又冲入大雨中,带着记者跑到被冲垮的道路边去拍摄。好像不出事不死心似的。这怎么解释?不太符合正常人的逻辑啊?”

    吕东看着米有吉那道貌岸然的样子,觉得那副嘴脸如此丑陋。她被气得血脉喷张。终于明白了“杀人可以不用刀”的道理。这些话如果让陈家山听见,她不敢想象家山会做出什么反应。她的胸腔一起一伏,哭声被压制在了喉咙里。看上去像是在笑在喘粗气,又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在清嗓子。她已忍无可忍,攥成拳头的手在桌上一砸,看着米有吉说:“米台,咱说事归说事,能不侮辱人吗?不过,我也理解,你们在家里做技术保障的,怎么能了解前方记者在想什么?!”

    米有吉瞪大了眼,没想到吕东会顶撞他。似乎又看到了不可理解的一幕。

    不等米有吉言声,吕东把脸扭向郭有亮,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义正言辞地说:“郭台,陈家山在新闻频道是最有责任心最能担当的一位制片人。我这位总监可以打保票。他非常正常。如果一定要说他不正常,那就是他在工作上太认真太较真儿。遇见好题材好片子,他会不惜代价去完成。《晚间》的收视率曾一度低迷,您也曾经质疑过它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但是陈家山过去后,《晚间》逐渐有了起色,眼下成为全台唯一一个收视率上涨的电视新闻栏目。我们现在的境遇是很艰难,但是我们怎么突围?新闻频道的立身之本是什么?我觉得还得靠实打实的,拿得出手的,质量过硬的作品,去俘获受众的心。这就需要我们的记者全身心地,不计回报地投入到工作中。但您知道这有多难吗?领导不带头干,下面的人会主动去拼吗?多数人还是很现实的。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带头干的制片人,以身作则,冲到采访一线领着大伙去干。现在受了伤了,出了意外了,我们却要去否定他,质疑他做的是不是对。那新闻频道这个团队还能好吗?我们做新闻节目,经常评论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有什么资格去评论别人?”

    一颗泪珠顺着吕东的脸庞快速地滑下来,砸到了面前的汇报文件上,很快洇湿了一片。她顾不上擦脸,掷地有声地总结道:“郭台,我认为,陈家山在这件事上不但没有责任,反而有功。他因公负伤,应该嘉奖。我们需要这样的正能量!如果台里要追求陈家山的责任,那第一责任人是我。我请求辞职!”

    孟成惊讶地扭过头看着吕东。

    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几位台领导,此刻脸上都出现了灰头土脸的菜色,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郭有亮脸上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和蔼,用劝慰的口气说:“小吕,不要着急嘛。我理解你的心情。你非常爱护下属,体谅他们的难处。本来也没有人说要定陈家山的责任啊,今天我们就是想听一听事情的来龙去脉。至于你说的要奖励陈家山的建议,台党委会认真考虑,好吧。”

    吕东用手在脸上使劲儿抹了一把,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吕老爷子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看《晚间》。吕东开门回来了。吕妈妈小跑着迎上去,接过吕东手里的包,关心地问:“东东,你可回来了。昨天一宿没回家,我和你爸都担心坏了。有什么大事啊,这么忙?家都顾不上回了。”

    吕东不耐烦地说:“哎呀,妈,肯定是有事了。我干什么你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吕妈妈把包挂在一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说:“今天,一个叫韩鹏的人打了家里的电话,问你在不在。”

    吕东心不在焉地说:“他说有什么事了吗?”

    “我倒是问了一句,他说没什么事,说要给你做什么炒白菜。我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这个人脑子是不是不正常啊,就给他挂了。”

    吕东咯咯地笑起来。

    “没吃饭吧?我给你热饭去。”说完,吕妈妈转身奔向厨房。

    “妈,不用了,我在单位食堂吃了。”

    吕妈妈像没听见一样,边跑边说:“吃了啊!那就再喝点粥。”

    吕东摇着头,一屁股坐到了老爷子身边。嘴里发出了一声长叹。

    吕少迁看出了女儿有心事,关心地问:“咋啦,吕总?又碰见烦心事了?”

    吕东在父亲面前是最松弛的,仍然像个孩子。虽然当上总监后和父亲说心里话的时间少了,但碰上烦心事,老爷子还是她第一个想到的倾诉对象。刚才在台里被质询的一幕仍然让她久久不能平静。她像寻找答案一样看着父亲的脸,问:“吕科长,你上班那会儿,你的上司水平怎么样?有没有让你特恶心的领导?”

    吕少迁不知道女儿口中的“恶心”二字有何背景,他噌地一下挺直了腰,一脸惊恐地看着吕东问:“怎么,有人骚扰你啦?跟爸爸说,怎么回事?”

    吕东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准,让老爷子误会了,连忙纠正道:“嗐嗐,想多了。我说的‘恶心’指的是能力水平,看问题时的那种狭隘。”

    吕少迁脸上绷紧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说:“哪个单位没有披着人皮的狼?区别只是多或少而已。你们虽然是电视台,整体的文化素养高一些,但有时候,文化素养越高的人,越没有情义,内心越阴险,越冷漠。不是有句话叫‘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嘛!就是这个道理……哎,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吕东就把刚才台里几位台长紧急召开质询会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吕老爷子一边听,脸上的肌肉一边跟着颤动。听完,老爷子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感慨地说:“没想到《晚间》还有这么一位有魄力有冲劲儿的制片人。这是你的福气啊。但出这么大的事故,对你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后面,你说话办事要更加谨慎。”

    这时吕妈妈把皮蛋瘦肉粥递到了吕东面前。吕东下意识地接过来,一边喝一边等着老爷子往下分析。吕少迁看了女儿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他们能把你选上来,放到新闻频道总监的位置,我觉得一把手郭有亮还算是比较正派的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的高度眼界也都有。但是别忘了,郭有亮上面也有领导,他的左右手,这些副台长们不一定都和他一心。虽然你说的那个什么潘台,还有那位姓啥?”

    “米有吉,米台。”

    “哦,米台。他俩张嘴说的话,你觉得难听。但是那些没言声的,不一定在这件事上都和他俩一个态度。有时候是不得不附和。你的应对非常好,相当于是帮着这些没意见的领导们找到了一种可以拒绝潘高志和米有吉的力量。如果你不言声,陈家山可就惨咾。”

    吕东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老爷子的肯定让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闺女,还是要坚持啊。一个团队,只有一把手坐得正行得直,风清气正,手下人才不敢造次,才会一心一意搞生产,才会迸发出意想不到力量。不要急于让生活给出答案。别忘了,很多事都需要耐心。”

    吕东用勺子把碗底刮出了响声。喝完,她把碗往茶几上一放,意味深长地说:“要么孤独,要么庸俗。”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清晨五点,天光已经大亮。柳南拉开县政府招待所房间的窗帘,明媚的阳光像早已等在窗外捉迷藏的孩子,立刻扑了进来。这位女汉子倍感温暖。昨天晚上,她和县电视台、县防汛办都已取得联系。约好今天早晨早早吃饭,早早出发。沿着大凉江去寻找和外界失联的黑水坪。

    一楼自助餐厅内,吃饭的人排起了长队。县电视台和县防汛办的人都已赶到。柳南和大家寒暄几句,暗自庆幸自己下来得早。他们端着餐盘找到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柳南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疑惑地问:“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防汛办的赵主任微笑着解释说:“都是来救援的。周边县的,外地区的,甚至外省的都有。”

    柳南一听来了精神,忙问:“什么?还有外省的?哪个省的来了?”

    “刚才我在院里看见两辆山东牌照的车,上去一打听,说是山东青岛的一个民间爱心组织,从网上看到井潢受灾的消息后,带着几套净水设备,奔波了两天,千里驰援井潢。说是今天凌晨赶到县城的。我看刚才他们正跟民政局联系呢。”

    “天呐,这个新闻很有价值啊。我出去看看,跟他们要个电话。”柳南说完,起身就往外跑。桌上的早餐还一口没动。

    赵主任和县台的记者小强看着柳南的背影,不停地点头,眼里满是佩服。

    一刻钟后,柳南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她像拿到了独家新闻一样,一脸兴奋地冲着大家说:“联系上了。民政局安排他们直接把净水设备送到南庄村。这位大哥说他要在这儿待上几天,每天要走十几个村子。他这个设备很牛,不管井里的水多么混浊,经它一过滤,马上就可以饮用。做饭洗衣洗澡都解决了。政府发放的瓶装水发挥不了这么大的作用。哇,真是太牛了。一千多公里!素不相识!这是什么精神?这必须得报道啊!

    摄像小王不解地问:“咱们今天要跟着他们去南庄村吗?”

    “不用。我们按原计划。刚才碰见他们县台的另一组记者了。说要跟着去。我已经跟孟总打了电话。告诉他这儿好新闻特别多。让他尽快多安排几组人过来。明天《零距离》的记者就可以跟拍这位山东大哥了……哇,你们都吃完啦!”

    小王看着柳南,又有了一个疑问,但又觉得不好意思问这么多。

    柳南瞅了瞅他,爽快地说:“有啥问题?直接说。”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为啥你直接给孟总打电话。不给林制片打电话。”

    “嘿嘿。一看你就是新来的。回头姐再告诉你啊。准备东西吧。”

    柳南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早餐,拿起话筒和背包,如一阵风般走出了餐厅。小王拎起摄像机紧随其后。

    招待所的大院里,停满了各种车辆。此刻还不到六点,各种车辆都陆续发动,开始前往各自的救援地。北江广电台的采访车跟着防汛办的救援车沿着222国道向东一路驶来。出了县城,路两旁的景象凄凉起来。到处是被刮到的树木,坍塌的工厂和民房。就像科幻电影里刚刚被外星人洗劫过的地球。唯一的生机和希望是头顶那明晃晃的太阳。

    车走到大凉江和222国道交口时,柳南也在此处出了个镜。他们计划沿着陈家山走过的路线从此处一路向南。不想,车转下桥头,没走一公里就没路了。曾经的路基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感叹洪水的破坏力,为什么跟炸弹轰炸那么像。此处离赵小龙孙波出事的地点还有一段距离。原来他们被救走后,大雨又持续下了二十多个小时。二十多个小时的时间里,沿着大凉江西侧的道路几乎全被冲毁。人类按照自己的意志修好的路,建好的桥,培育的农田,留置的河滩,都被暴雨一股脑地放到一起揉搓了一遍。就像麻将桌上的无赖,看着别人要糊牌了,大手满桌一搅和,什么好牌都没了。

    怎么办?防汛办的救援车已无法前进。他们计划调度施工车辆过来,从此处开始修路搭桥。柳南手遮凉棚向远处看。大凉江内,半河道的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泛着阵阵涟漪。这段地势平缓,水流还算平静。但视线之内,荒无人烟。或是湿泥裸露,或是连片的水洼地。不远处,就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远处雾蒙蒙的山里是什么情况?无法判断。黑水坪在深山处。防汛办的赵主任说,从这儿算,至少有十公里的距离。前进还是就此止步?柳南内心纠结起来。她走到赵主任身边,嘿嘿笑着问,要是步行过去会不会有危险?赵主任也嘿嘿一笑,表示说不好。一会儿又补充说,只要不往河里跳,应该是出不了人命。县台记者小强听到柳南的问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柳南攥了攥拳头,一拍搭档小王的肩膀,说:“兄弟,咱俩徒步走过去,你敢不敢?”小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道:“你要是不怕,我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

    柳南冲着小王竖了竖大拇指,毅然地说:“走,我们徒步前往黑水坪!”

    小王一声“好嘞”,转身去车上拿设备。柳南让司机在原地等候。她要了救援队的电话,问清了大概的路线方向。做好了发生意外如何应对的一切准备。柳南和小王挽起裤腿,一脚踏出去,两人开始了他们的黑水坪探险之旅。

    头上是明媚的阳光,脚下是淤泥险滩。深一脚浅一脚,渐渐地,身后的救援队缩成了一个小点。柳南抬头看了看太阳,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她转身冲着身后的小王说:“你觉得这跟真人秀节目里,明星们特意找一块泥塘玩泥巴有什么区别?还不花钱!”刚得意完毕,她的右脚往前一滑,身体失去控制,左膝盖咯噔一下跪到了地上。小王的表情瞬间由微笑变成了惊愕。慌乱中,柳南“啊”地失声大叫,嘴里连连说着:“意外,意外!”她单膝跪地,保持着类似舞蹈的姿势。小王要上来帮她。她挥了挥手。摇晃着身子把手里的话筒插进背包内。然后双手扶地,咯咯笑着站了起来。

    “南哥,别大意啊,把下盘稳住!”小王一边提醒,一边抬头往前看。突然惊呼道:“南哥南哥,你看前面那是啥?”

    柳南顺着小王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不到一百米的水洼里漂着几个或黑或白的点。她注视了良久,才看出了眉目。仍然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是死猪或者死羊吧。天啊,老百姓的牲畜就这么没了。”柳南低头从背包里拿出话筒,找到插头,一边走向小王一边说:“来吧,我在这儿出个镜,干脆这次咱们换一种手法,边拍边介绍,就这么说着往下串。回头我可以少写点解说词。这样现场感不是更强?”

    小王猛烈地点头,表示严重同意。

    柳南定了定情绪,看着镜头开始了介绍。

    “从大凉江和222国道交叉口往南,走了不到一公里,车就无法前进。然后我和同事决定徒步前进,探访已经和外界失联三十多个小时的黑水坪村。我们刚刚走过的这一段路,基本都是泥土路,山石并不多。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现在的位置。终于从平原走到了山区。大家通过镜头可以看一下,这一段是丘陵地带。往上看,我的左手边像梯田一样,还能看到一小块一小块的玉米地。但玉米也多是东倒西歪。我的右手边是大凉江。河道蜿蜒着从前面的山里拐出来。再往前走,就是往山上走,地势应该是越来越高,对大凉江来说,应该是往它的上游走。前面什么样?我无法判断。但是现在我发现了一个情况,大家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一片水洼地,上面漂着几个或黑或白的点点,我初步判断那是被大雨淹死的猪和羊。现在我们就过去看一看……今天的天气很热,走在这里,有点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哇,果然,跟我判断的一样,这是三条黑猪和两条山羊。它们已经死去。肚子被泡得又胀又大。这些牲畜应该是从上面被冲到这儿来的。走到现在,我们还没有碰到一个从上面下来的人。”

    对着镜头说完,柳南转身。镜头跟着她前行。越往前走,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响。和水声交杂在一起的,是小王和柳南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现在我们绕到了山的南面。哇,终于看到路了。大家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紧贴着山体的下面就是曾经的柏油路。但是,你看现在的路,已经被冲得破败不堪。路下面的地基已经被大雨掏空,只有薄薄的一层柏油路面飘在上面……现在,新的问题是,大凉江横在了我们面前。这一块路面上原来应该是有个桥。但是现在完全看不到桥的影子。我们要想继续前往黑水坪村,就必须穿过大凉江,到它的左侧继续前进。目测,河水不是太深。我们应该能蹚过去…………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到了井潢县长乐乡的灾区腹地。救援的队伍还无法到达这里。诶,这个地方手机没有信号,看来这一片还是个‘信息孤岛’,期待着通信企业的救援队伍尽快赶到这儿……我现在准备蹚水穿过大凉江……”

    柳南把裤子挽到了大腿根儿的位置。把话筒塞进背包内,双手拽着裤管,试探着一步一步走向水中。越往前走水越深,走着走着水就没到了大腿。柳南很兴奋,她觉得很刺激。脚踩在水底的石子上,硌硌楞楞,每一步身体的重心都有偏移的危险。突然,柳南脚底一滑,身体向后倾去,她的两只胳膊本能地在空中快速地画起了圈。就像乐团的指挥,开始激情调动一个高潮。还好,稳住了。她没让身子倒下去。小王从摄像机的屏幕里看着这惊险的一幕,嘴里吸了一口凉气。柳南不再得意,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她哈着腰,让重心下移。眼看着到了河中心,水竟然有齐腰深了。这样一来,胸前的衬衣都泡在了水里。为了拍到柳南过河的情景,小王没有紧跟着下水。看着柳南,他心里捏了一把汗。再往前走,河水变浅,柳南胆子越来越壮。快走出水面时,她举起了双臂,高呼胜利。

    上了岸,她转过身朝这边看,全身的衣服都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拎出来一样。水嘀嗒嘀嗒,一会儿就把脚下的石子打湿了一片。柳南有些尴尬,摆着手示意小王不要再拍。小王收起摄像机,准备过河。他个子高,年轻,身体壮实,一手举着摄像机,一步一探,轻松地蹚过河来。柳南红着脸,用手指尖抻着上衣胸部的位置,不停地抖着。然后,低着头,一边走一边说,要去那边的破厂房后面把衣服脱下来拧拧水。拧拧再穿上,这么热的天应该很快就能干。十分钟后,柳南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回来了。效果确实明显,衣服已经不再贴在身上了。

    “来吧,兄弟,我们继续!”南哥很快恢复了状态。示意小王开机。

    “穿过了大凉江,我们沿着河滩继续往前走……这段开始有了路的模样。但是,路的两侧,隔一段就能看到被洪水破坏的设施设备……这是电线杆……这是农用车……大家看这儿,这段路面已经被上面冲下来的石块和淤泥覆盖。最可怕的是这个淤泥……你看这辆面包车完全被淤泥包裹了。还有这边,这应该是路边的一个小加工厂,但是你看,厂房已经完全被淤泥覆盖……诶,前面河床上像是一辆挖土机……我的天啊,这辆挖土机有一半被埋在了石子和泥土里,看样子也是从上面被冲下来的,可以想象当时的洪水有多大……我现在越来越担心,与外界失联的黑水坪村,现在村民们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徒步行走了三个多小时后,柳南和小王都开始疲惫不堪。身体大量出汗,带的瓶装水也已经喝完。越走心里越没底。黑水坪到底还有多远?会不会走错了方向?来的时候,防汛办的赵主任告诉她,只要沿着大凉江一直走,就能找到黑水坪。现在大凉江还在旁边,应该方向没有错。但为什么路上一个人也看不到呢?正纳闷间,柳南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哇,到了!大家看!”柳南忘记了摄像机还在拍摄,兴奋地喊出了声。远处,群山环绕中,一片民房横在山脚下。其中一栋二层楼的房顶上,矗立着一块蓝色牌匾,上面“黑水坪村文化中心”几个字赫然在目。柳南拿出了出镜记者的专业风度,继续对着镜头说:“在徒步行走了近四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黑水坪村。这个和外界失去联系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的小山村,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我们走过去看一看。”

    有山有水,雾霭氤氲,阳光普照。放眼望去,黑水坪像一个世外桃源。但就是静得出奇。村子里看不到有人影在活动,也听不到鸡犬相闻、生产劳作的声音。甚至听不到一声鸟叫。不会是……柳南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她不敢再往下想。顿时感觉身上一阵燥热。头皮上的汗珠像小虫子一样冒了出来。村子前面,就是大凉江。河水翻滚着向下游奔去。全村通向外界的唯一一条跨河石桥,被拦腰斩断。路走到河中间时突然消失了。柳南站在大凉江边上,看着矗立在河中间三四米高的断裂桥面,就像看着世界屋脊。怎么爬上去?该如何进村呢?

    就在柳南到达黑水坪村的时候,武警部队在元沟村的清淤工作已经干得热火朝天。官兵们挥汗如雨,工作强度很大。很多居民卧室里的淤泥都有半米高。8月14日晚上,元沟村北面的仓石山上发生了泥石流。泥石流沿着村里最大的胡同涌了进来。一些年久失修的老房子直接被摧毁。有的村民被困在家里出不来,有的则是回不了家。雨停之后,村民们拿起铁锨自救。但是进度缓慢,收效甚微。二百多名官兵们一到,大家热泪盈眶。军民一起,展开了灾后重建工作的第一步。刘思北带着摄像小张爬上了村里一个相对较高的房顶。从这里看,元沟村变成了一个战场。目及之处,每个胡同,每个院子,都能看到有人在挥舞铁锹。和淤泥相比,坍塌房屋的建筑垃圾清理难度更大。全村的三轮车、人力推车,能动的都被调动起来,一场针对垃圾、淤泥的清运战全面展开。

    思北好像看到了什么情况,拍了拍小张的肩膀,快速下了房顶。他们走到了一位独自在排水沟里清淤的年轻战士旁边。思北示意小张抓拍。然后他把话筒线插到摄像机上,开始跟这位战士聊了起来。

    “你好!你在这儿干了多长时间了?我看上衣都已经湿透了。”

    “你好。从早上五点到现在。”

    “哇,五个多小时了。感觉辛苦吗?”

    “还行,不辛苦。看到老百姓遭受这么大的洪灾。我们干这点活儿算不上辛苦。”

    “你是哪儿人啊?”

    “我?我家就是井潢的。”

    “啊?你是井潢人啊?”

    “对,我家是城北乡北石门村的。离这儿有三十里地。”

    “那你们村里受灾了吗?”

    战士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也受灾了。”

    刘思北的心一下紧张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回家看过了吗?”

    战士把脸扭了过去。半天,才扭回头来,眼里已经噙满了泪。他极力控制着情绪说:“昨天傍晚到了井潢后,跟领导请假回去看了一下。连夜就赶回来了。我二叔和我妹妹……”说到这儿,战士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悲伤,哽咽着说:“我二叔和我妹妹在洪水来的时候都没有逃出来……我二叔和我妹妹都去世了。”

    “啊!?”刘思北听完,眼泪也在眼眶里打开了转。他也用接近颤抖的声音问:“那为什么不在家料理后事?”

    “现在部队有紧急任务,执行命令是我们军人的天职……况且,我们来这儿也是救助受灾的百姓。后事有家里其他人料理就可以了。”

    战士说完,用胳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转身,继续挥舞起了铁锹。

    刘思北似乎比战士更悲伤。他觉得这位战士的遭遇非常人所能承受。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是又想不出还有什么合适的问题。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微信来了消息。低头一看,是柳南给他发来了一句话。他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脸上立刻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表情。他急忙让小张多拍点儿这位战士干活的镜头。然后,走到战士身后,轻轻地问道:“同志,我想问一下你的名字。”

    战士转过头来看了看他,说:“党爱民。”

    “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叫‘党爱民’?”刘思北以为对方临时起了个象征性的名字。

    “没错。我的名字叫‘党爱民’!”战士坚定地说。

    刘思北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决定要在片子里讲讲党爱民的故事。

    柳南站在大凉江边上踱起了步。她还没有想出进村的办法。正没主意,突然想起了陈家山给她的那十五个字。她从背包里拿出采访本,看着那十五个字,念出了声:“新闻故事化,故事人物化,人物细节化。”她越咂摸越觉得有味道。她拿出手机,把这个十五字发给了刘思北。她觉得好东西就要分享。刘思北看了肯定也会有醍醐灌顶的感觉。他的片子因为有了这几句口诀,肯定会增色不少。

    口诀是指导做片子的口诀,并不是传授绝世武功的口诀。如果是绝世武功的口诀,她练上个把钟头,脚下一用力,就可以拽着小王飞过大凉江轻轻地落到黑水坪的地面上了。柳南一着急,脑子里开始幻想起了武侠电影的桥段。忽然她一纵身,原地跳起了半米高,嘴里喊着“逼急了我就飞过去”。脚一落地,嘴角的笑很快就消失了。眉头越皱越紧。

    柳南想,实在不行就游过去。她向前走了两步,朝江里看了看。这段明显比刚才蹚水的那段要深很多,水流也急。看来万不得已还不能选择这个办法。怎么办?她瞅了瞅小王,试探着说,不行咱们使劲儿喊吧。万一能喊出人来呢。小王点点头,觉得可行。

    俩人向后退了几步,都把手放在嘴上,做成喇叭状。柳南喊了一二三,俩人一起扯着嗓子喊道:“黑水坪有人吗?有人来看你们啦!有人吗……”他们声嘶力竭,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振聋发聩。但是黑水坪仍然像睡不醒的懒汉,没有任何反应。柳南慢慢地走到江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沮丧得像只离群的小鸟。

    正望着奔腾的江水发呆,忽然站在柳南身后的小王惊叫了一声:“姐,有人来啦!”柳南噌地一下蹿起来,小跑着往后退。手搭凉棚,视线穿过大凉江和断桥,向村里看。不错!在村里通往外界唯一的断头路上,两位村民扛着一架铁梯子向桥这边走来。

    柳南和小王兴奋地挥着臂膀喊起来。两位村民听到喊声,停了下来。好像是在寻找,又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快,他们挥起了手应和,加快了脚步,小跑着朝断桥边冲过来。站在断桥上,两位村民俯视着柳南和小王,眼里闪着光,脸上浮现着生的希望。他们把梯子从断桥的位置放下来。柳南和小王蹚过河水,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两位村民有一位是村里的电工,名叫王东义。他的哥哥王东坡是村里的支书。王东义告诉柳南,刚才全体村民都在村委会开会,商量如何自救的事儿。从8月14日下午,村里就和外界失去了联系。14日晚上,洪水如猛兽般冲进村子,大家都逃到了房顶上。整个村子变成了一片汪洋。直到15日中午,洪水才慢慢褪去。现在村里断水、断电、断路、断通讯。和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没有人进来过,他们也出不去。看到柳南他们,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柳南一边听,一边跟着他们朝着村委会走。另一位村民小跑着回去报信。柳南看着王东义,微笑着问:“你们商量的结果是什么?想怎么自救?”

    “确定了两个办法。先把村里最高的梯子找出来,放到断桥处爬下去。一组人往山外走,寻求希望。走到哪儿算哪儿。再有一组人,爬上对面那座山。”王东义指了指村东面那座黑黝黝的山头,说:“山上有一条高速,到高速上去求援。”

    柳南竖了竖大拇指。说可操作性行强,非常切合实际。她告诉王东义,救援队已经往这边推进了。他们能走进来,说明路上已经没什么危险。就是路远了点。

    还没到村委会,村支书王东坡带着一群人就站在门口迎接了。看到柳南,王东坡快速向前走过来,柳南也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脚步。两人终于相遇,四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那激动的心情,想象着,应该和当年红军胜利会师差不多。后面有村民带着哭腔说:“同志,你可来了啊!我们黑水坪差点就见不到太阳了!”

    柳南心里一惊。她意识到,黑水坪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八一四”特大强降雨过去24小时后,北江广电台新闻频道才把目光转向受灾最严重的西部山区县。在此之前,受赵小龙安全事故的影响,新闻频道的关注点一直在市区。这场大雨给市区制造的最大新闻就是居民饮用水的变质。上游水源地的水像黄河水一样,裹挟着泥沙冲进了北江市地表水厂。让水厂的过滤设备瞬间瘫痪。《北江新闻》连续跟进报道,《零距离》走进居民家中,观察每天水质的变化。《晚间》和《正午焦点》直接拿来引用。江平因为有心里阴影,直接给记者布置起了和大雨无关的选题。

    孟成接到柳南从井潢打来的电话后,立刻向吕东汇报了情况。他知道柳南不直接跟制片人打电话的苦衷。自从林刚到任《零距离》第一制片人后,他的策划能力确实不敢恭维。打官腔本事一流,创新实战的能耐倒数。他能跨栏目当上《零距离》第一制片人,都是因为副台长潘高志力保。柳南要是给他打了电话,这些灾后救援的题材很可能就会被压下,最后不了了之。能让林刚不打磕巴执行命令的,只有频道总监吕东。因为出了事,不用他林刚负责任。孟成找到吕东,一脸兴奋地描述了柳南反馈回来的情况。希望她能调度西部山区灾后救援选题的报道。吕东立即决定召集《北江新闻》《北江零距离》《晚间》的第一制片人开会。

    那时,《晚间》的记者在“群龙无首”群里早已展开了讨论。赵小龙和孙波出事后,燕鑫就想过大凉江这个选题得有人接过来的事。怎奈江平一提去西部山区就超级敏感,他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让燕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于是,有人建议,把选题报给回《晚间》支援的小猪。以小猪的新闻敏感性和执行力,应该会支持他们。

    小猪佩奇回到《晚间》帮着盯了两天的直播。开始还跟大家开玩笑,说老天爷都不同意他走。走了一天就回来盯节目了。没想到,玩笑刚说出去,还热乎呢,江平就告诉他,陈家山伤得并不严重,再输几天液就能出院上班了。小猪惨淡地一笑,立刻意识到自己只是回来搞个客串。想回到《晚间》继续管事,已经没有可能。

    燕鑫故意用闲聊的口气问朱佩琪,问他西部山区灾后救援的选题该不该拍。朱老师脸上现出的第一反应是不容置疑。但没想到是,他脑袋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是两种身体语言。小猪摇着头,也不说能拍,也不说不能拍。只冷冷地抛了一句:这个事儿去问江老师。

    网络、自媒体、朋友圈里关于西部几个山区县灾后救援的信息越来越多。燕鑫、刘媛和李丹便有些按捺不住。再次主动找江平报题,要求去井潢和平陉拍摄灾后救援的情况。江平一脸的淡定,端着茶水放在嘴边,虚眯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半天才扔出一句话:我再想想。

    吕东的眼睛在面前的宋春风、林刚,还有江平的脸上过了一遍。不知怎么,看着这几个人,心里总是提不起劲儿。宋春风还好一些。林刚和江平,都是那种明哲保身,不具备开拓和创新精神的老油条。和她说一不二的作风完全是俩路子。但是,看着不顺眼又能怎么样呢?体制内的单位,不同于社会上的商业公司。总监对制片人再不满意,也不可能一句话就把人换掉。不管他们背后有没有权力靠山,年龄大,资历老,就是人人都得重视的资本和靠山。体制内做事,讲人情,讲方式方法,讲情商。它有自己的一套语言体系和思维体系。商业公司的先进管理模式,如果放到还处于事业单位队列的电视台中,同样不好使。这一点,吕东早已领会。她把内心的急迫按下去,微笑着看着大家说:“井潢等几个西部山区县的灾后救援的报道,全网已经铺开了。我们已经慢了。不能再等了。前面我们出了一起事故,影响了我们的判断。大家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是现在不存在危险了,我们不能看着好新闻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而不去抓。年底评奖、评职称,大家还等着拿得出手的作品呢。”

    江平在沙发上抬了抬身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林刚眼珠子滴溜转了转,敲打着手里的纸扇,高声道:“我觉得也是。柳南和思北到了井潢,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这个汉子也没有给我打电话。安全应该没问题吧?”说完,摇着脑袋,眼珠子在吕东和孟成的脸上来回晃着。

    孟成坐在椅子上,向前动了动身子,轻描淡写地说:“我刚才给她发了个微信问了问。还行,安全没问题。她今天要跟着救援队去探访失联的黑水坪村。昨天晚上,做完直播连线,她到县城已经很晚了,就没动。思北是昨天晚上就跟着部队去了什么村,哦,元沟村。去那儿救援了。当晚就住在了部队在村外边扎的帐篷里。他俩这两条片子,我很期待。听着就有看头儿。这俩年轻人还真是挺有冲劲儿。”孟成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笑。就像在说自己的两个爱徒如何能干。

    “还有什么值得拍的新闻吗?”江平虚眯着双眼,傻傻地问。

    “多了去啦!”林刚一甩纸扇,哗啦一下打开。一副天下大事尽在掌握的德行。

    江平红了脸。

    宋春风看着吕东,试探着说:“我们就跟着领导们转吧。明天书记要去井潢灾区调研慰问,调度灾后重建工作。”

    吕东点了点头。

    “现在还来得及。后面还有不少题材,需要我们去跟网媒抢啊。你看网上,包括纸媒的客户端上,相关报道已经很多了。像志愿者自发救援的,解放军参与灾后重建的,甚至每个村在大雨期间的遭遇,一些自救的故事。都有待于我们的记者去挖掘。这种报道,网媒没有优势。一是他们的记者没有采访权。再一个,这种主流的报道,也没有我们专业。”孟成分析得头头是道。

    吕东听得起劲儿,也兴奋地道:“这两天,虽然就一个市区饮用水的报道,我们这几个栏目反复引用。但是你看收视率,噌噌地往上涨。昨天那条水厂总经理的采访,《零距离》先播,然后《北江新闻》再播,到《晚间》已经是第三遍了吧,昨天《晚间》的收视率都上2.0了!”吕东眉飞色舞,越说越高兴。她拍着桌子接着说:“这场大雨,就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一个收视率的大礼包!当然,这句话灾区人民听了,会杀了我。但是我们心里得明白自己是干什么吃的啊?大家还等什么啊!?”

    三位制片人的情绪终于被带动起来了。

    江平突然间像变成了一个孩子。手舞足蹈地说:“我一会儿把我们的记者都撒出去。留一个人到医院盯班就行了。只要几个山区县的有关正能量的报道,就都拍呗!”

    “对,这就对了嘛。《零距离》你们把选题整体统筹一下。跟柳南他们联系上。他们掌握的消息更多,更准确。”

    “好嘞!说干就干。我这就去安排。”林刚说完,非常麻利地站起来,哼着歌走了出去。

    江平回到《晚间》的工位区,远远地看见燕鑫,就装腔作势地喊着说:“小燕子,把你手里暑期课外班的调查停一停。抓紧关注西部山区县灾后重建的题材。我们已经晚了,看看人家网媒,不能再等了。”

    燕鑫坐在工位上,听着江平的话,气得眼睛看着窗外,翻了一个白眼。

    黑水坪村村委会内,村民刘二水拽着柳南的胳膊,含着泪一定要给她念叨念叨8月14日晚上,村里经历的那惊天动地的一幕。用刘二水的话讲,那一晚上,要不是支书王东坡和他的电工弟弟王东义,黑水坪村近200名村民将全部被洪水吞噬。

    柳南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王东坡和王东义,示意小王开机。就着他们有情绪,可以边说边录。很快,她的思绪就跟着村民们回到了8月14日那个风雨交加、阴森恐怖的夜晚。

    8月14日傍晚的时候,黑水坪村的雨已经下了近十个小时。村支书王东坡在下午一两点左右,就用手机跟县防汛办打了电话。他担心地表示,村后面二姑山上的水来势凶猛。当时,地势洼点儿的村民家里,水已经没过了脚脖子。要是雨一直下,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敢想象。挂完电话,王东坡就离开家来到村委会,密切关注雨情,准备随时通过村里的喇叭向村民们发布消息。那时候,大凉江里还没有多少水。王东坡的注意力都在山上。他怕山上会下来泥石流。下午四点左右,他拿出手机想跟弟弟打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发现手机已经没有了信号。他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傍晚的时候,雨仍然没有停的迹象。家里人把他喊回去吃晚饭。吃过饭,他来到隔壁弟弟王东义家,告诉他自己心里不踏实。让大家都提高警惕。提醒弟弟时刻注意村里的电路情况。

    正说着,屋里的电灯突然灭了。王东义喊了一声不好,拿上雨衣,小跑着出去检查村里的变压器。王东坡也跟了出去。结果发现村委会旁边放变压器的小房子已经坍塌,旁边的两根电线杆也倒在了大雨中。村里彻底断电了。手机没了信号,无法和外界联系。现在电也没了,村委会的喇叭也用不上了。而最让他担心的还不是这些。最让王东坡担心的是村口的大凉江。傍晚的时候,江里的水已经满了。水开始往河滩上灌了。这会儿,不知道水涨到什么程度了。王东坡心里嘀咕着。他让王东义陪着他到村口去看看。

    晚饭后,****中的黑水坪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村民无事可做,很多人早早上床,准备休息。王东义的老婆在自家沿街的配房屋里开了一个小卖部。停电之后,她觉得可能会有人去买蜡烛或者手电筒电池,就让孩子和老人先睡,自己跑到小卖部里等着那些有急需的村民们。

    王东坡在前,王东义在后,俩人披着雨衣,打着手电筒,沿着村里唯一通向外界的那条路走向村口。走到离村口还有十几米时候,王东坡就感觉自己像走到了大海边一样。村外波浪滔天,震耳欲聋。像有一条千年的巨蟒在村口咆哮着,虎视眈眈地盯着从黑暗的小山村里走出来的两束光。

    王东坡大喊一声:“不好,水要倒灌进来了!”他一边转身往回跑,一边指挥王东义:“你去那边那个胡同,我去这边,赶紧挨家挨户敲门吧!让大家上房顶!再晚就来不及啦!”

    王东义瞬间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他撒丫子玩命地跑向村里,用大手猛烈捶打村民们的大门。嘴里大喊着:“不好啦!闹水啦!赶紧出来上房顶!”他焦急地,慌张地,一户一户地敲过去。村民们听到他的呼喊,警觉地披衣下床,向外观看。发现情况不妙后,立刻往房顶上跑。王东义慌乱中,跑到自家门口时,也像敲邻居家的门一样,猛烈地捶打了几下,让里面的人赶紧出来上房顶。顾不上进家,随即又跑向下一户。

    村民刘二水听到王东义的呼喊后,顾不上穿衣服,背起自己的老娘沿着梯子就往房顶上爬。到了房顶上,老人提醒他,他那瘫痪的弟弟还在炕上。刘二水光着身子快速下了梯子,走到窗户前,一脚踹开窗户,一手伸进去把炕上的弟弟拽到肩头。这时候,院子里的水已经到了腰部。“也就是一分钟的事儿,水一下就到了脖子了。我背上我弟弟往梯子上爬,几乎是从水里钻出来的。上了房顶后,一回头,水已经到屋檐了。周围啥都看不见了,都是水啦!”刘二水眼里闪着泪光,一脸惊悚地说。

    王东义敲开最后一户村民的大门后,大水已经没过膝盖。他已经不可能再走回家。直接沿着这家村民的梯子爬上了房顶。提前回到家的哥哥王东坡在房顶上开始清点人数。他看着自己的侄女,问道:“孩子,都上来了吧?”王东义的女儿向周围看了看,大喊一声,哭着说:“伯伯,我妈还没上来呢!她还在小卖部里呢!”王东坡一声哀嚎。向下看时,小卖部已经沉没在水中。村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整个黑水坪瞬间被洪水吞噬了!连脚下的房顶也看不到了。或者抱住烟筒,或者抓住树枝,风雨飘摇中,村民们在房顶上颤栗着坚持到了天亮。有几位岁数大的老人,因为体力不支,倒了下去。这时,他们发现,即使站在房顶上,水也到了他们的腰部。一百多口人,稀稀落落地站在水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在他们觉得性命不保的时候,雨变小了。

    大雨褪去后,王东义看着妻子的尸体,放声大哭。他觉得对不起妻子,如果当时能跑到小卖部提醒她一下,她就不会死。但是他觉得自己做得对,因为他救了更多的人。

    听着王氏兄弟勇救村民的故事,柳南再也无法控制,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流了下来。

    中午时分,元沟村的清淤工作暂停,大家需要短暂的休息。因为出汗太多,官兵们要补充水分和食物。好多村民家里还做不了饭,他们就去村外买了雪糕、冰棍儿、方便面。战士们连连摆手拒绝。他们快速吃完部队送过来的盒饭,在村外的空地上或躺或坐,歪靠着小憩。二十分钟后,官兵们整队集合,再次投入战斗。部队上的卫生员开始挨家挨户派发防疫药品。安排专人,检测水质,重点清理动物尸体。思北和小张把这些场景都一一记录下来。

    元沟村的老百姓们看在眼里,暖在心上。想得周到的村干部在村里的墙上挂起了条幅,上写:洪水无情人有情,感谢人民子弟兵。有位大婶再也按捺不住,拿着自己买的一袋子冰糕,走近正在劳作的官兵,一根一根地往战士们手里塞。战士们仍然一一拒绝。大婶哽咽着,用近乎乞求的口气说:“吃一根儿吧,吃一根儿吧!解解渴吧……我买都买了。要不一会儿就化了……”

    刘思北和小张及时抓住了这个细节。大婶看见镜头在拍她,对着刘思北说:“孩子们流了这么多汗,我到现在回不了家,没法给孩子们煨(烧)水,煨(烧)不了水,我说买几根雪糕给孩子们解解渴吧!你看他们……”大婶说着又哽咽了,一边往战士手里塞冰糕一边说:“真是军民一家亲,这回让我们赶上(亲身感受)了!”说完,停下来,嘴边的肌肉颤抖着。眼里的泪不停地流下来。

    下午五点,村里的主干道已经打通,所有村民都回到了家中。外面的救援车也把物资运了进来。元沟村的清淤工作告一段落。战士们整队,准备返回驻地。闻讯赶来的乡亲们,在村口排起了长队。他们手里拿着自家的葡萄、桃子,还有鸡蛋和核桃。准备用这些仅存的食物,犒劳战士们。村委会把只有过年才用的大鼓也搬了出来,敲了起来。锣鼓震天,婶子大娘们眼含热泪,夹道相送,不停地往官兵手里、怀里塞吃的。官兵们推手婉拒。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刘思北看着那场面,似曾相识。这不就是红色电影里我们经常看到的场景嘛。

    井潢县医院的普通病房内,司机刘亚已经能下地走动。陈家山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只有邢虎,因为肋骨折了,只能卧床躺着。

    “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兄,你这病假长了,好好歇着吧。能休息这么长时间,也是件幸福的事!我工作快二十年了。前十五年,一天年休假没歇过。那时候就不知道年休假是啥!你说我们那时候的领导多疯狂!”陈家山故意用羡慕的口气劝慰邢虎。

    “哎呀,我可不愿意歇着!有啥意思。为什么我这么不幸?同在一个车上坐着,为什么你俩伤的是皮和肉,而我却是骨头呢?我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老天爷要惩罚我啊?”邢虎苦笑着逗闷子。

    “我和陈哥人品好,人品大爆发!老天爷都待见。没办法。”牛亚在屋里溜达着,得意地笑着。

    “嗯,还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受的是皮肉之苦,是低级的痛。虎哥是山里汉子的硬骨头折了,是高级的痛。层次不一样呢。”陈家山一脸严肃,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讲真心话。

    邢虎瞪着眼,眼里冒着光。想笑又不敢笑。他不确定陈家山是在逗他还是夸他。即使是在逗他,他觉得陈家山开玩笑的层次比别人也高很多。

    几个人正闲聊,柳南和小王风尘仆仆地从黑水坪村回来了。这位女汉子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好。她把自己的拍摄经历跟陈家山说了说。尤其把到了黑水坪之后,如何按照十五字口诀抓拍细节,还原王东坡王东义兄弟勇救村民的经历,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陈家山听得很着迷。邢虎和牛亚听完,也对王氏兄弟的行为啧啧称赞。

    家山激动地说:“你这条片子回去好好做后期。然后,素材不要删,年底的《感动北江》十大人物评选,这哥俩的事迹完全有资格入围。明年省里评新闻奖,这条片子也很有实力。”

    “哥,我到达黑水坪之前拍的东西也可以做一条。我用的是探访寻踪的纪实手法,路上确实也碰到了很多情况。我觉得也会挺有看头。”

    “好啊!南哥这回战利品颇丰啊!凯旋而归。孟总、吕总会表扬你的!诶,大凉江河道的寻访,能剪出一条来吗?短点也行。这样的话,我们这个系列报道,就能划个圆满的句号了。”

    “应该差不多。我们往前探访的时候,我特意想着大凉江河道的角度呢。您不是叮嘱我了嘛。”

    “好好好!牛!”家山冲着柳南竖起了大拇指。

    正说着,刘思北和小张也回来了。思北事前向柳南问了医院的地址,赶过来和柳南会合。一见思北,柳南女汉子的一面又表现出来了。她一拍思北的肩膀,大声问:“咋样,哥们?有收成吗?”

    刘思北倒腼腆得像个姑娘。他也拽了一把凳子,坐到柳南旁边。一脸平静地看着家山说:“还行。解放军在元沟村的救援工作也挺让人感动。柳南把那个十五字口诀发给我了,我当时就有一种顿悟的感觉。就觉得一下能抓住重点了。灵感马上就有了。我们抓拍了几个典型的人,还有不少细节!中间我都被感动得掉了好几次泪。就是……出发前没得到陈老师的真传面授,有点遗憾啊!”

    受到后生的恭维,家山也忍不住一脸得意。他双手合十,冲着刘思北举了举,说:“哎哟,没有没有。你们悟性都很高。”见刘思北如此谦虚,他又高兴地接着说:“你们有虚心学习的态度,这非常难能可贵。都说九零后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看没那么夸张。不过有个现实情况确实存在,那就是新入职的年轻人们,电视的基本功真的太弱了。很多都是来了跟着老记者实习了一两个月,就扛起摄像机独立拍片子了。拿回来的东西,不管好赖都得播出。不播不行啊,你不播没片子可播啊……这跟我们现在的用人机制有关系,频道培养人才的良性链条还没有完善起来。每个栏目都在喊人手紧张。这个现状要想改变需要时间。但是,你们年轻人如果能主动去学,主动去问,在实践中边学边成长,这种基本功薄弱的情况就会大大改善。”

    柳南和刘思北认真地听着,不停地点头。

    “听说下个月由你们俩牵头的《南北工作室》就要启动了。这是一个项目制的版块吧。我非常看好。这是吕总给你们年轻人机会,真得好好抓住。”

    “到时候,陈哥您还得多指点我们!多教我们!”柳南和思北,一人一句,向家山表达着敬意。说完,他俩互相看了一眼,就要道别。因为他们今天要赶回北江,回去做后期,争取节目明天就能播出。估计晚上到了台里还要加班呢。

    看着两位年轻人如此有朝气有活力,陈家山内心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激动。他觉得有这样的年轻人在,电视大有希望。电视台一定还有再次辉煌的可能。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突然又有些惆怅。这两位可都是《零距离》的记者啊,自己这位《晚间》的制片人,看着别的栏目的记者如此能干,如此有收获,自己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陈家山看着天花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八一四”特大强降雨西部山区县灾后救援的报道终于在新闻频道全面铺开。《北江新闻》以领导调研慰问,指导灾后重建为主。《北江零距离》和《晚间》的记者深入到井潢、平陉、嶂赞、寿山等山区县挖掘救援故事,寻找大雨中的感动,关注灾后重建工作。

    在这些报道中,最抓眼球、收获口碑最多的还是柳南和刘思北的节目。柳南的《寻找失联的“黑水坪”》《为了一百八十八位乡亲》,刘思北的《井潢元沟村:救援官兵是最可爱的人》,单期节目收视率都取得了2以上的骄人成绩。别忘了,《零距离》日常的节目,平时的收视率只有0.8左右。“八一四”洪灾结束后半个月的时间内,新闻频道四档新闻栏目的收视率出现了成倍的上涨。

    在井潢县医院住了四天后,陈家山回到了北江。因为他再不回来,妻子就要带着孩子去井潢找他了。他跟妻子说的谎言已经无法再圆下去了。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告诉妻子自己在大雨中摔了跟头。领导特许他在家休息几天。妻子很高兴,觉得陈家山能在家休息,就是最大的福利。

    回到家后的第二天,吕东打来电话,说要和孟成来家里看看他。家山一脸惊愕,好像藏在内心多年的一个秘密要被人识破了一般。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吕东要去陈家山家里慰问的想法,可以说是临时起意。但又是由来已久。作为上司,自己的下属因为工作受了伤,去家里看看,理所应当,再合适不过。但她和家山毕竟又不是纯粹的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两人曾经的那段美好时光,她一直没有忘。互相都不愿再提起,是因为发现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确切地说,是陈家山过不了妻子那道沟。但于吕东而言,她内心深处那团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埋到了心底无限深的地方。这些年,见过了那么多男人,有那么多的成功人士,那么多的政府要员,那么多的高级知识分子,竟没有一个入她的眼。也许正是应了那句话:无论人怎么被爱,内心还是牵挂着那些没得到的爱。

    但仔细想想,这句话放吕东身上也不合适。

    吕东现在的社会地位,可以说是高级白领,精英阶层。以她的智商,应该是没有想不通的问题。一个有家室的陈家山,出身并非高贵,能力也没有超群,在电视领域也没有什么无与伦比的建树。他有什么好的?吕东在内心也曾无数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但不知为什么,她想到陈家山的时候,心里总是感觉很暖。那种暖,是一种让人特别踏实,特别安全的暖。如果不去控制,任其膨胀,这种暖可以让她奋不顾身,用一切去交换。

    理解不了吧?吕东自己也理解不了。

    当她在手机里听到陈家山受伤的消息时,那种紧张与慌乱,就像是她的父母出了意外一般。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当在医院里,看到赵小龙孙波受伤那么严重时,她脑子里的另一个念头,是在想象陈家山伤成了什么样。陈家山在井潢住了四天,她担心了四天。雨停之后,她甚至有了自己开车前往井潢看望家山的冲动。但考虑到病房里还有牛亚和邢虎,考虑到台领导对陈家山还有误解与偏见,她忍住了。有那么一刻,她也在质问自己:你这是在干嘛?你不知道陈家山有妻子有孩子吗?你不知道陈家山不可能放弃他的家庭跟你走到一起吗?你是在拒绝什么吗?还是在等什么?吕东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只是低头不语。忽然又抬起头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从工作的角度,我这位总监也必须得去看看这位因工作负伤的制片人。”

    其实,让吕东一心要登门的原因,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小私心。那就是她要看看让陈家山不离不弃的那位“嫂子”,到底是何等的尊容。

    吕东要来家里,陈家山很焦虑。

    他内心非常拒绝吕东和妻子见面。这些年,他在认识“女人”这个特殊物种上逐渐有了一些心得。女人不管在生活上多么丢三落四,多么粗枝大叶。在情感上,都是一丝不苟的高手。嗅觉超级灵敏。尤其女人观察女人,作为同类,对方身上的气味,脑子里的小心思,一眼就能洞穿。吕东来家后,她的眼神,她的动作,甚至她脸上的笑,是同事间的笑,还是情人间的笑,妻子林颖不费力气就能掌握。

    虽然到现在他和吕东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他心底的那份好感,那份称不上爱但可以称得上喜欢的情愫依然热烈。这些,怎么能让林颖知道?

    林颖和他是大学同学。刚毕业那会儿,家山除了有力气,有激情,别的什么都没有。林颖不离不弃,一心一意跟着这位一穷二白的傻小子,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现在他们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孩子也有了。内心那种热乎劲儿却有些淡了。林颖这些年换了不少工作。不像陈家山,在北江电视台一干就是二十年。林颖在省电视台也待过,但因为应付不了那里面的人际关系,最终选择了离开。走出体制,她在社会上跌跌撞撞,找了几家文化公司,也都没有待住。最后,在家山的支持和鼓励下,林颖凭着自己爱摆弄爱配搭的美学天分,开了一间软装设计工作室。但是,工作室的生意并不顺利。他们夫妻俩,都不是那种特会应酬,特会来事儿,眼皮子特活的人。但是开公司,没有这方面能力,怎么能吃得开?没活儿干,只能屈就。林颖后来找到婚庆公司,给一些高端婚礼设计婚场。内心的那份骄傲慢慢地被消耗殆尽。去年因为压力大,林颖经常失眠,还患上了皮肤病,两次住院。身体恢复后,工作一直处于停滞状态。现在,她在家以照顾孩子为主。

    有段时间,林颖和陈家山经常拌嘴吵架。悲观、敏感、猜疑是林颖进入中年后的三大超能力。一言不合,哪怕是像炒菜油搁多了盐放少了这样鸡毛蒜皮的事儿,都会引来一场口舌之争。现在,吕东要来上门,林颖会看出什么端倪,会发生什么不愉快,陈家山不敢想。

    况且,他跟林颖说的只是自己摔了几个跟头,就这点事儿也值得领导登门慰问吗?

    陈家山愁眉苦脸,不知该如何化解这场即将到来的危机。

    他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极力劝说吕东不要来。但是,吕东不同意。说这不是私事,是公事。孟成和江平都要跟着过去。制片人带队下去工作,受了伤,单位怎么能一点态度都没有呢?新闻频道还有没有人情味了?

    陈家山无语凝噎。

    他想到的第二个办法,是让林颖带着孩子出去。本来女儿陈扶林明天有课外班要上。谁知课外辅导机构的教室偏偏因为欠物业费被停了电。明天的辅导课暂停。陈家山百爪挠心。恨死了辅导机构欠物业费。

    下午,家山看着写作业的陈扶林正发呆。旁边屋里林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辅导机构的老师打来了电话,告诉她明天上午孩子的辅导课继续。陈扶林噘着嘴,一脸扫兴地拿起杯子接水喝。陈家山莫名其妙地来了兴致。大喊大叫着要给小姑娘讲陈氏版本的三只小猪的故事。陈扶林便缠着他不放。家山偷偷地拿出手机给吕东发了微信。告诉她明天上午自己有空,下午要出去办事。如果来上门慰问,希望上午过来。半天,吕东回了信,问:嫂子在家吗?

    陈家山一怔。不知道吕东这句话背后有几个意思。

    他索性撒了个谎,回道:在。

    很快,吕东发过来一个OK的手势。

    第二天上午,林颖和女儿一大早就出门了。从大门咣地一声关上,陈家山就开始坐立不安。他恨不得吕东他们马上就能到家门口。进来坐上十分钟赶紧走。等林颖回来就跟什么没发生一样。一切都会那么完美。但是,时间过去了半小时,楼道里偏偏没有任何动静。陈家山住一楼,他站在阳台上就能对外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他搬了把椅子放到阳台上,不停地坐下起来,起来坐下。密切观察着小区里的动静。他想拿手机给吕东发微信。但又觉得不妥。自己好歹也是个制片人,怎么能毛毛蹶蹶地像个愣头青,催领导赶紧上门慰问呢。只能耐着性子等。

    时间又过去了半小时、一个小时。小区里安静得像人都蒸发了一样。陈家山兴致阑珊地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拿过来一本书。刚翻了一页,门铃响了!他一路小跑着冲到门口,打开门,吕东、孟成、凌青云和江平,还有万鹏,拎着慰问品站在门口。家山急忙请进来,一脸兴奋地说:“哎呀,茶都泡上一个小时了,我以为这是有变化,来不了了呢!”

    吕东盯着陈家山上下打量了一番,看清他确实身体无大碍后,才变得轻松起来。她好奇地看着屋里的一切,情绪饱满地回应着说:“没有。早晨开完例会,我们就要往这儿走。谁知道有个客户,是潘台的关系,说要给《零距离》冠名,又说了半天。晚上还要请对方吃饭。”

    陈家山听着吕东像唠家常一样的描述,倍感亲切。他急忙让大家坐,拿过水壶倒茶。万鹏急忙接过壶来,边倒边说:“山哥,身体没大碍了吧?看着应该是没大问题了。”

    家山收敛了笑,一脸回忆地说:“没大碍了。我主要伤的是腰和脖子。我当时刚把安全带从带扣里摁出来。要是晚一会儿摁,我应该也没什么事儿。牛亚他没解安全带,就只把脖子扭了一下。井潢台的邢虎坐在后座上,什么也没系,就比较严重,折了一条肋骨。”

    江平一直盯着他看,一脸神秘地问:“当时,是不是吓坏了?”

    “哎哟!”家山摇了摇头,痛苦地回忆道:“一开始就跟有人从侧面抬车一样,突然车就歪了。后面就像地震,来回晃起来了。再接着,就翻了。连着翻了几个跟头。好在吧,它不像高速上的车祸,瞬间就致命。还算有一个过程。”

    “还得休息一段时间吧?我看走路腰还是有点直不起来。”孟成关心地问。

    “大夫说,在家再静养一周,适当地做点运动。就可以上班啦!”家山若无其事地笑着。

    “没事,不着急让你上班。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晚间》,江哥要是盯不住,让小猪回来再帮着盯两天。”吕东扭身看着江平说。

    江平一脸平静:“行,我回去问问小猪。”

    “没事儿!小猪盯不了,我就提前回去。只要不出去带队采访,在单位坐着,我这问题不大!人家小猪都去融媒体了,再让人家来替班也不合适。”

    大家一阵沉默。

    “这场雨据说比09年那场雨还要大!号称是50年不遇吧?”凌青云岔开了话题。

    “哪儿呀!百年不遇!井潢的雨是百年不遇。气象台都说了嘛。”江平纠正道。

    “这场雨,井潢得死了不少人。我听柳南回来说,光一个黑水坪,就死了十几口。要不是村支书那哥俩,全村都得完咾!”

    陈家山听着,沉重地点头说:“可不!井潢百分之九十都是山村。全县十三个乡,得有大几十个村。都受灾了。就8月14号那一晚上,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命!”

    “诶?”家山像想起了什么,一脸沉重地看着吕东问:“小龙和孙波,现在怎么样了?”

    吕东低了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今早晨我听小鹏说,已经出重症监护室了。进入普通病房了。过两天,我们再去医院看看。”

    “我昨天在医院盯着哩。昨晚上转进普通病房了。但是人还是看着没精神。孙波还轻一点。小龙严重。可能他当时站得更靠外,他那个位置塌得更快更厉害。”万鹏紧绷着脸上的肌肉,眼睛看着吕东,又看看陈家山,轻轻地道:“大夫说,完全康复了,怎么也得需要半年以上。”

    “哎,他俩是没上着工伤险吗?”孟成焦急地问。

    “上着呢!上着呢!”凌青云赶紧接过话茬,解释说:“一开始以为没上着。因为他俩的关系没在市人才中心,没跟台聘的在一块。人力艾梅那儿不掌握。他们的档案放在外面一个人才公司了。后来,我打电话问那家公司,查了查底,说是他俩上着工伤险呢,是他们自己在交这笔费用。”青云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我的娘咹!也就是说,他们的治疗费用保险公司可以给报一部分了。”孟成长出了一口气。

    “能报一大部分!我这不是今早上刚问清,还没来得及跟吕总你们汇报呢。”青云看着孟成,不好意思地笑着。

    陈家山低了头。此时,他意识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跟他这个带队的负责人有直接关系。这属于是给频道添麻烦的事儿。实在不该这么鲁莽。当时,要是在饭店里,跟井潢宣传部的领导好好地吃个饭,聊聊家常,就不会有这些事儿。

    吕东看出了家山的尴尬。忙转移了话题,故作惊讶地说:“诶,就你自己在家吗?嫂子呢?”说完,站起来,就想往其他屋里走走看看。

    家山也跟着站起来,故意拿着抱歉的腔调说:“嗐,别提了。本来是今天孩子没课外班了。后来又突然说有了。娘儿俩一大早就出去了。”

    吕东听了,脸上飘过一丝失落。她信步往前走,家山在后面跟着。研究了一下房子的结构,站在两个卧室门口看了看。转身又走回客厅。刚走到门廊的位置,就听大门有人在用钥匙开门。陈家山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门打开了。林颖带着女儿陈扶林站在了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吕东。瞪大了眼,一下楞在了那儿。吕东也看着林颖。两人对视了几秒。吕东急忙开口笑着说:“这是嫂子吧?”说完了,就往前伸手。

    林颖懵着,不知所以地也伸出了手。

    陈家山一步窜上前,冲着林颖解释道:“这是吕总!这不看我摔着了,带着兄弟们过来看看我!”

    客厅里的人们也都站了起来。

    “这是孟总,这是凌主任,这是江哥,这是小鹏。”家山一一介绍完毕。

    林颖见都是男人,不便握手。只是冲着大家笑了笑。让扶林喊了“叔叔,阿姨”,便安排小姑娘进屋学习。

    家山不解地问:“诶,不是得上到十一点半吗?怎么还差一个钟头呢,就结束啦?”

    林颖叹了口气说:“别提了,根本就没上成。去了在那儿一直等着。一直没电。说一会儿就来电。结果他们交涉了一个多小时,还是不行。大楼的物业就不给合闸。精英(辅导机构)说不是他们家欠费,是别人家欠费。但楼里就一个总闸。别人不把电费补交了,整个大楼物业就不给电。”

    “在什么位置啊,嫂子?我们可以去关注一下,做个片子。”万鹏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完了,又觉得冒失,看着江平问:“行吧,江哥?”

    江平笑着不言声。

    “不用不用,这点事儿题材太小。成不了片儿。”家山抢着说。

    大家都安静下来。

    该吕东对受伤员工家属安慰几句了。

    吕东拽着林颖的手腕,眼里闪着光。像姐妹那样亲切地说:“嫂子,家山这次带队去井潢报道大雨受了伤,我们几个过来看看。这么多年,台里都没有出过因公负伤的情况。家山的敬业精神,算是给我们做了榜样,在频道里做了表率。我代表频道表示感谢。”

    林颖又是一脸懵。心想摔了几个跟头就这么重视。电视台这领导还可以。

    陈家山攥着拳头。手心里都出了汗。生怕吕东再多说一句。

    吕东也不看陈家山。满眼都是林颖。她拽着林颖的手并肩挨着坐下。温柔地说:“嫂子,家里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解决的,你尽管说。”

    林颖看出来这位女总监不一般。能力要比自己强很多。她毕竟也在电视台待过。清楚电视台里那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这位女领导亲自带队来家里看望下属,说明她很看重陈家山。平时,陈家山对这位女总监提的并不多。偶尔说起来,也都是一些褒扬、夸奖。自己的老公能跟他的直接领导搞好关系,林颖心里很踏实。最起码,在眼下电视台这种严峻的形势下,如果涉及裁员,会首先得到领导的保护。她心里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吕总你们做得挺好了。家山在家里经常提起您,说您怎么怎么能干。今天见了,果然,不是一般人。一看就有领导的风范。”

    吕东被林颖吹捧得咯咯笑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没有、没有。需要我做的还有很多。电视台真正的困难时期还没有过去。前面还有很多难关等着我们去攻克呢。”

    “你要说这个吧,我们家属确实有感受。现在这收入比十年前得少了一半吧。这个月还没发呢吧?不知道有多少?”

    吕东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她转脸看着青云,问:“这个月发了吗?快了吧?”

    凌青云红着脸说:“没呢,快了。也就这两天的事儿。跟上个月差不多。”

    听青云说完,吕东突然想起了针对正式工的绩效奖金改革的事儿。她记不清是这个月实行还是下个月。一下变得心不在焉。又草草聊了几句,便起身和陈家山夫妇告辞。带着众人走了出来。

    一上车,吕东就急切地问凌青云:“咱们那个绩效改革,是这个月实施还是下个月?”

    凌青云坚定地重复道:“下个月下个月。还一个月呢。因为推迟一个月发嘛。但是八月份的工作量已经定型了。也就是说,奖金多少,差不多也定了。到时候就是一个数的事儿了。”

    吕东点了点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一年中最炎热的时间过去了。“八一四”强降雨带来的创伤很快被人们遗忘。繁华的城市里,熙熙攘攘,人们追逐着,寻找着。很多时候很多事,自己都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做。也许只是因为心情到了。

    晚上七点,海北宾馆六楼的高档雅间内,万成集团的副总经理马卓带领下属正在跟北江广电台的领导们吃饭。广电台带队的是副台长潘高志。今天的主题是万成集团准备对《北江零距离》栏目投放为期一年的冠名广告。广电台的报价是二百万。万成集团讲价讲到了一百六十万。双方达成了初步意向。约在今晚领导们见面,最终敲定合作意向。

    这个事让吕东非常欣喜。要知道《零距离》已经快两年没有冠名广告了。新闻频道最牛逼的时候,一年的广告营收曾经上过亿。现在,每年的全部收入加起来连三千万都不到。而且还呈现出每年下滑的态势。作为一把手,心里怎么能不急呢?现在台里又推出了广告分频经营的制度。吕东心里更是压上了一块石头。你新闻业务能力再强,如果弄不来钱,完成不了创收任务,不光是给台里没法交待,跟频道一百多位兄弟姐妹也无法交待。大家都在等着这些钱养家糊口吃饭啊。尤其是上午,陈家山的妻子林颖跟她反映收入降低的情况,让她更感创收责任重大。现在,有这么一个不知哪根筋不对的万成集团要来冠名,这到嘴的鸭子可不能让它飞咾。

    广电台一方,来了五个人。副台长潘高志、经管办主任孟亮、新闻频道总监吕东、副总监孟成、制片人林刚、记者吴猛。吴猛是被派来喝酒的,他号称喝一斤白酒跟喝水一样。能参加这样的场合,吴猛感觉很自豪。

    万成集团只有三人:副总经理马卓、企划部经理陈志云、营销部总经理刘一手。万成是一家本土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因为发展思路清晰,定位精准,在北江市推出了几个精品楼盘,口碑极佳,快速销售一空。迅速成长为北江房地产业的一匹黑马。集团的领导决定,这个时候要趁热打铁,加大宣传,巩固口碑。一定要找本地的主流媒体的王牌栏目合作。让万成这个品牌走进北江人民心里。他们筛来筛去,找到了《北江零距离》。

    酒过三巡,万成集团就表现出了财大气粗的一面。营销总刘一手看着吕东和孟成说:“现在你们电视台的这个形势,我们心里也非常清楚。像什么抖音啊,快手啊,还有那些视频客户端啊,把你们的观众分走的差不多了。现在什么人看电视啊,都是那些退休在家的大爷大妈们!说心里话,他们其实不是我们潜在的客户。”刘一手眼睛里冒着不容分辨的强硬的光。说完端起水杯,但眼睛始终瞪着吕东和孟成看。

    吕东和孟成被羞得脸通红。他们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喝水。也不能怪人家不客气,这位刘一手说得确实在行。

    “一手,说话别这么直接嘛!”副总经理马卓开了口,笑眯眯地看着潘高志道:“怎么说,我跟潘台也是高中的老同学,现在我们两家要合作了,还是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刘总,我敬你一杯!”吴猛站起来,把面前的茶水杯里的水倒干,拿过白酒瓶倒满,又把刘一手的杯子拿过来,也倒满。然后,慢条斯理地冲着刘一手说:“你刚才说的这些话都对。你太懂我们了。你就是我们的知己。马总都说了,祝我们合作愉快吧!”

    刘一手被这位大块头记者的气势吓到了。哆嗦着说:“我能不喝吗?”

    “您要是不行,就不用喝!”吴猛说完,仰起脖一口干了。

    孟亮和孟成跟着起哄。说不能这么欺负人。万成集团的人水平不能这么差吧。

    刘一手被激得又羞又怒。但他还是不想喝。他转过头看着马卓。想征求马卓的意见。马卓气得白了他一眼,说:“你要是喝了死不了就喝。别给万成丢人。”

    潘高志看了,赶忙解围,笑着说:“哎哟,不勉强不勉强。我们这几位兄弟酒量都大。小刘喝不了不勉强。”

    刘一手怎么可能在主管领导面前丢面子,咬着牙说:“喝没问题,但是我觉得“二孟”得陪一个。你们都是管经营的,以后好多事咱们还得商量呢。有一点,我现在把话说明了,这次合作,我们是甲方。”

    孟亮和孟成瞪大了眼。但又不敢争辩。

    万成是甲方。这就意味着电视台作为乙方,要为甲方提供服务。话语权是万成的。

    吕东脸上又是感到一阵燥热。

    林刚一直在察言观色。他虽然是电视台的人,但他没打算在口舌上为电视台争取什么权益。刘一手说得很明白。电视台不行了,该当孙子就当孙子。不用死要面子硬撑着。乙方就乙方呗,丢人吗?

    此刻,他端起杯子,笑眯眯地看着马卓说:“马总,敬你一杯!这次您们能冠名《北江零距离》,是我们的荣幸。应该说,你们有眼光,知道谁最厉害。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哈哈哈。”潘高志高兴地笑起来。看着马卓说:“这是我的一个大侄子。我小学同学老林的儿子。”

    吕东、孟成和吴猛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层关系。敢情潘高志力保林刚到《零距离》任第一制片人,机关在这儿。

    “您多关照!”林刚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马卓身后,鞠躬敬酒。

    马卓连连点头称是。

    “哎呀,咱们桌上就两位女士。我跟两位女士喝一杯。”马副总来了兴致。另一位女士是万成的企划经理陈志云。陈志云急忙站起来,端着杯子说:“马总,咱们自己人就不要喝了吧。您跟电视台的吕总多喝两杯!”

    “哎哟,我得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吕总。”潘高志也凑起了热闹。笑呵呵地看着吕东,向马卓介绍道:“我们吕总是北江广电台的第一大才女。可以说是广电台一姐。这次你们要冠名的《零距离》归她管。她是新闻频道的一把手。年轻有为,才貌双全。最重要的,她为了广电事业,到现在还单身。就这一点,就让我很佩服……”

    吕东听着潘高志越说越多的废话,心里反感到了极点。但又不能发作。只能脸上陪着笑,说:“潘台抬举我了,我们台像我这样的,一抓一把。只是我比较幸运,第一把就被抓起来了。”

    “哈哈哈。”马副总被逗得笑了起来,眯缝着小眼说:“想不到吕总还很幽默。我对咱们这次合作非常有信心!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哈哈,马总是个爽快人!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万成如果能多投点钱,我们可以为你们量身定制一个包括冠名在内的宣传套餐。你们所有新产品的宣传,包括一些负面新闻的保护,我们都可以提供服务。”吕东信誓旦旦地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喔?那得需要多少钱?”马副总很认真。

    “再加一百万吧。”吕东没有征求孟亮的意见。但是她知道这个数不少。对方肯定会拒绝。

    马卓点上了一颗烟。一边抽一边看着吕东。半天不说话。

    大家都不知道马副总要出什么牌。

    “服务员,给我拿四个茶杯!”马卓喊道。

    四个茶杯放到了桌上。

    “把这四杯都倒上白酒。”马卓很严肃,看了大家一眼,最后眼神停在吕东脸上。他像小朋友玩游戏一样,神神秘秘地说:“吕总,你刚才的描述,让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想投。但是,我不知道你的诚意有多大。这样,四杯白酒,一杯二十万。你要是都喝下去,今天这个合同我就签了。一手,把合同都带了吧?”

    刘一手被马卓的游戏也吓住了。正愣神,听到问他,忙乱着说:“带了带了!在我包里。公章财务章都带着呢!”

    潘高志脸上也收敛了笑。他觉得这酒不能喝。吕东真要是喝出了事,郭有亮还得追究他的责任。毕竟,今天是他带队。他要保证大家的安全。于是,淡淡地说:“我还真没见吕东喝过酒。吕总,你量力而行啊,挣不了的钱咱不挣!”

    孟亮和孟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刚仍然笑眯眯地看着。一言不发。

    吴猛站起来。刚要说替吕总喝。马卓一摆手,道:“哎,这跟别人没关系。这是你们吕总谈下来的单。就看她要不要了。”

    吴猛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吕东内心一直在斗争。她在分析,自己喝下这四杯酒,会有什么后果。最严重的无非就是被120拉走,酒精中毒,到医院洗胃。但是,这八十万,得需要做多少活动,跑多少部门才能挣到手啊?她觉得,她要喝下去。

    她扭头看了看孟亮和孟成,镇静地说:“你们把合同看看,没问题,我就可以喝了。”

    孟成怔在了那里。眼里忍不住热起来。

    刘一手把合同拿出来,甩到桌上。孟亮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关键条款。嘴里嘟囔着说:“应该是没问题了。”

    “好!”吕东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马卓。

    马卓也站了起来。

    “祝我们合作愉快!”说完,吕东端起一杯白酒。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咚咕咚地咽了下去。接着又是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

    吕东放下第四个杯子。立时觉得天旋地转,就像全身打了麻醉药一般。瞬间失去了知觉。

    在大家的惊呼声中,吕东像一颗被连根拔起的柳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正文 第三十章
    北江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病床上,吕东像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从来没有睡得如此深沉。旁边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像眼泪在诉说着哀伤。此时已是深夜,墙上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三十五分。孟成和吴猛坐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孟成很惊讶。以前在酒桌上,从来没见吕东喝过白酒。实在推脱不过去了,顶多也就是喝一小杯红酒。这次,她如此舍命一搏,其公心令人动容。其实,在这次饭局之前,就合作意向已跟万成集团有过多次沟通。当时,孟成和吕东草拟了两个方案。一是仅仅冠名《北江零距离》,一年费用报价二百万。二是包含冠名在内,新闻频道对万成的新产品,一年内通过硬广或者新闻报道的形式,进行不低于二十次的宣传推广。新闻频道策划的一些大型活动,也可以体现万成的品牌元素。报价二百六十万。

    最终,万成集团选择了第一种方案。并把价格谈到了一百六十万。

    酒桌上,马卓目光炯炯地看着吕东,想用语言调侃她时,吕东又抓住了机会。她知道这次合作,马卓有最终拍板的权力。她把第二个方案又拿出来推销。而且加上了一条:可以对万成的负面新闻进行保护。这个条款,孟成之前提出来过。吕东经过再三考虑,觉得有悖于新闻人的初衷,最终否定了。但是,在最后一刻,不知道吕东为什么不再坚持这个底线了。孟成也能猜个大概。无非是估摸着万成不可能投,吕东只是试着激他们一下。再一个,创收的压力在吕东心里太沉重了。尤其在刚刚实施广告分频经营的节骨眼上,她迫切地需要看到频道营收的盘子能有多大。

    没想到,马卓对“负面新闻进行保护”这一条如此感兴趣。房地产公司开发楼盘,从前期的预售,到最后的交房,还有后面的物业管理,要说一点负面新闻也没有,前50强的著名房企也不敢打保票。如果媒体能对客户反映的问题不报道,这钱花得就太值啦。说白了,这就是“保护费”啊。

    当吕东提出这个说法时,马卓眼睛一亮,当下心里就暗暗决定要投这笔钱。但是商人就是商人,不能吕东说一百万就一百万。他要搞搞价。也让已经成为“乙方”的电视台知道知道挣钱的不易。看着眼前这位柔弱的女总监,他也很好奇,这位到底有何本事?能当上总监,管着这么多的大老爷们儿?他要试试吕东的气魄。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一出。

    当吕东倒下去的时候,潘高志慌了神。一边喊着打120,一边慌乱着埋怨马卓,说:“马子,你这回玩得有点过了,她要是有个好歹。我这个副台长也就别干了。”

    马卓也惊了。他没想到吕东还真敢喝。这么柔弱的女子,不但胆气过人,做人还很实诚。要搁别的女人,估计耍个赖、服个软也就过了。马卓立刻命令陈志云,用他的车把吕东送到医院。吴猛在一边红着脸,带着哭腔喊道:“吕总要是有什么问题,我跟你们没完!”

    刘一手也吓白了脸。但听着吴猛的话,仍觉得不对劲儿,心里一定要争个长短。他轻着声说:“这,这能怨我们吗?她自己非要喝!”

    吴猛上去一把拽住了刘一手的衣领子,脖子和鬓角的青筋暴起,瞪大了眼珠子,喊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潘高志也慌了,抖着手喊:“吴猛,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较劲。赶紧帮忙把吕东抬到车上。”

    吴猛终于软下来。他突然想到,吕东这么努力是为了促成这次合作,自己这么鲁莽,对方要是不签合同了,岂不罪过。嘴里立刻改了口风:“刘哥,对不起,我错了。我鲁莽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刘一手涎着脸,整着衣领,悻悻地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孟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卓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镇定地说:“马总,咱们把这个合同签了吧。刚才吕总说的内容,在合同的备选条款里都有,把它勾选上就行了。”

    马卓没想到电视台这个团队里还有这么清醒的,关键时刻能抓住重点。他解开了一个衬衣的扣子,坐下,拿过合同心不在焉地瞅着。一会儿抬起头,抖着眼皮问:“那条呢?那条‘负面新闻进行保护’呢?”

    孟成脸一红,说:“没事儿,我们加在补充条款里。拿笔写一下。”

    “手写的不行吧?太不规范了。”马卓有点不放心。

    “没事儿,我们在手写的地方扣上章。今儿把经管办的主任请过来,就是干这个的。我们也带着章呢。我们这么大的电视台,还能打诳语吗?况且,潘台也在这儿呢!”孟成也有点急眼。他生怕马卓反悔。真要那样,吕东的酒岂不白喝了。

    马总看了看自己的老同学,心里总算踏实下来。看着刘一手说:“一手,看看还有问题吗?没问题就跟他们签吧。”

    营销总刘一手,看着自己的上司。有话等在嘴边,但又不敢说,就这么一直傻傻看着。

    马卓生气了:“怎么啦?看你那大眼无神的屌样儿,有屁就放!别他妈地跟丢了魂似的,在那儿卖萌!”

    刘一手终于开了口,他把脑袋凑到马卓胸前,低低地说:“用不用跟王总(集团一把手)打个招呼,明天再签?”

    马卓用手掌把刘一手的脑袋从自己的胸前推开。刘一手向后趔趄了几步。还没站稳,就听马总冲着他喊道:“这点钱儿我还做不了主吗?你这一手留得有点多余了!加上后来的,一共多少钱?”

    马卓说完,晃着脑袋找孟成。

    “一共下来是二百六十万!”孟成一脸严肃。

    “二百六十万。哎,哎,不对。怎么是二百六呢?你们吕总只喝了四杯,我说的可是一杯二十万啊!算上原来的,加起来,二百四啊!我可没喝多,别蒙我。啊?老潘,我脑子还清醒着呢!”

    此时,吕东已经被送下了楼,吴猛跟着去了医院。潘高志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些。他看了看这位爱制造混乱的老同学,又瞅了瞅自己都红了眼珠子的下属。想了想,说:“马子,折个中吧。二百五!听着不好听,但挺有意义。就算对今天的事做个纪念。”

    马卓苦笑了一下,用手指冲着刘一手划了划。

    孟成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墙上钟表的时针已经过了十二点。吕东被送到医院后,被诊断为急性酒精中毒,医生给她洗了胃。因为送来得及时,大夫说输点液便无大碍。吴猛因为喝了不少酒,手托着下巴打开了瞌睡。孟成站起来,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家休息。吴猛嘴里嘟囔着“不用不用,我在这儿盯着”,他让孟成先回去。两人正客套着,病床上的吕东艰难地睁开了一只眼。她看见了孟成,手却抬不起来,只贴在被子上挥了挥。意思是都回家,不用陪着她。挥完手,人又昏睡了过去。

    孟成突然想到,吕东这么晚了回不了家,家里父母肯定急坏了。他想找到吕东的手机帮着往家里打个电话。没想到刚拿过吕东的包,里面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急忙拿出手机,屏幕显示:韩鹏。那种最传统的铃声,叮铃铃响得让人心慌,孟成手一哆嗦,接了电话,“喂”了一下,对方竟然一声不吭了。孟成隐隐听到了电话那头喘气的声音,猜着这位叫“韩鹏”的估计是吓着了。急忙解释道:“你好。我是吕东的同事,现在吕东出了点意外,我们正在医院里。请问,你是哪位?”

    “哎呀哦!吓死我了!我说怎么会出来男人的声音!”电话那头,韩鹏使劲儿喘着粗气。

    “你是哪位?”

    “我是吕东的大学同学,也是亲密战友。你们在哪个医院,我过去看看。”

    “哦。我们在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跟客户吃饭,多喝了点酒。”

    “啊?吕东可是从来不喝酒的。她今天是怎么了?太阳从西面出来啦?”

    “嘿嘿嘿。今天有不得已的情况。”

    “喔。行,你们等我会儿。我现在就赶过去。”

    二十分钟后,扎着领带,拎着公文包的韩鹏来到了医院。孟成一见,感觉眼熟。急忙上前握手。韩鹏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民生网,韩鹏。”

    孟成立刻明白了。他曾听吕东说过,民生网有个同学,在采编部做副主任。这应该就是那位韩副主任了吧。孟成听见“民生网”三字,天生敏感,接着就是反感。他已看出端倪,韩鹏应该是在追求吕东。所以,后面的事情就交给这位痴情的韩副主任吧。多好的机会!经过这一宿的陪伴,没准吕东就会改变对他的认识呢。孟成提醒韩鹏,应该给吕东的父母报个平安。然后喊上吴猛,走出了医院,各自回家。

    韩鹏托着下巴,瞅着病床上睡得人事不省的吕东。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虽然是在医院里,虽然她的脸色有点儿惨白,但还是看着挺顺眼。真有点儿百看不厌的感觉哩!他向四下瞅了瞅,周围的人都已陷入沉睡。他站起身,弓着腰,把脸慢慢地凑向吕东的脸。他真有点儿忍不住了。恨不得在吕东的嘴上、脸上狠狠地亲上一顿。但他又不敢造次。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就知道吕东的脾气。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干了这种龌龊事儿,肯定完蛋。俩人的关系估计就彻底掰了。

    当他的脸离着吕东的脸只有两厘米的时候,他停住了。再向前一点儿,他的意志将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他用鼻子从吕东的下巴开始,一直向上嗅过去。嗅到鼻孔的位置,他已经忍受不住。香气中掺杂着浓烈的酒气,这种混合气体让他的胃有点儿不舒服。他的意识一下清醒过来。这个臭丫头干嘛了,喝这么多?底下就没人给她挡酒吗?

    韩鹏摇着头,坐回到椅子上。他用双手搓了搓脸,在想自己是不是要在这儿坐一宿。突然他想起了孟成的提醒,得给吕东的父母打个电话啊。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这个点儿再打电话,会不会把老同志吵醒?好心干坏事,我韩鹏可没这么傻。转念又一想,不对。闺女不回家,老同志肯定急得睡不着哩。这会儿肯定巴巴地在等着电话呢。韩鹏拿出手机就要打。这时,脑子里突然又浮现出了上次往她家打电话的情景。那次没等他说完,老太太就给挂了。他已感觉出来东东妈可能对他的印象不好。这次一定得措好辞。让老太太对自己产生好感。想了半天,他终于把电话拨了出去。

    几乎就没有听到电话接通的“嘟嘟”声,那边就传来了吕东妈妈焦急的连珠炮似的问话。

    “东东,你怎么还不回来啊?你在哪里呀?急死我了。你说过,晚上回来晚了,不让我给你打电话,我就只能一直等着。”

    这个情况,让韩鹏有点措手不及。他嗫喏着,说:“阿姨,我不是吕东,我是韩鹏。”

    “啊?你不是东东,你是韩鹏。韩鹏?你干嘛?这么晚了,有事儿吗?”

    “我跟吕东在一块呢。她正在跟领导们谈事情,不方便回电话,让我帮着往家里打个电话。”

    “哦,正在跟领导谈事情……真的假的?这么晚了还谈工作啊?!”

    “是,电视台最近改革,事情比较多。”

    “哦。哎,不对啊,你不在电视台上班,东东和领导谈事情,你怎么会在旁边?”

    “嗯……”

    韩鹏没想到,吕妈妈的逻辑分析能力还挺强。他在想自己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但还没等他想出来,电话那头的吕妈妈情绪已经有些失控。

    “韩鹏,你不要骗我。我知道你和吕东是同学,你不会伤害她的。是不是?你们到底在哪里?”

    吕妈妈想起了上次韩鹏打电话,有点像神经病的情况。心里一下紧张起来。影视剧里绑架的场景立刻进入了她的脑海。

    “阿姨,我真没有骗你。吕东在开会呢!”韩鹏也急了,说话声音大了起来。

    “我不信!你把手机拿到他们开会的屋里,我听听!”

    “这,这……人家不允许我进的。”

    “哎呀,小韩啊,不要再骗我了。我再听不到吕东的声音,我就报警了!”

    “哎,别别别,阿姨……”

    韩鹏没了办法,他站起来。想冲出去到医务人员的办公室。又一想,这么晚了,医务人员办公室也不可能有开会的效果。

    正没主意,病床上的吕东艰难晃了晃脑袋。她好像朦胧中听到了韩鹏大声喊话的声音。韩鹏没办法,只得上前,推了推吕东的肩膀,把嘴凑到吕东的耳朵旁,急促地说:“东东,快跟你妈说句话,老太太要报警了!”

    吕东的意识还是无法完全从身体中醒来。但她已经领会到了外面发生的事情。韩鹏把电话放到她的嘴边,只听吕东用微弱的声音崩了几个字:“妈,别闹了。”便又晕了过去。

    尽管声音微弱,吕妈妈还是听出来了。那是东东的声音。而且还挺像在开会。不敢大声说话嘛。老太太心里一下踏实下来。

    韩鹏对着手机说:“阿姨,这回放心了吧?不说啦,我挂啦!”

    “欸?小韩,他们这个会是不是要开一宿啊?”

    “是,今天这个会非常重要。估计要讨论一宿。别等了,你们赶紧睡吧。”说完,不等老太太回应,韩鹏直接摁断了手机。

    韩副主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未来的丈母娘不好对付。

    凌晨五点半,天光已经发亮。吕东终于从沉睡中睁开了双眼。她很惶恐自己不是躺在家中的床上,而是医院里。而且,旁边还有个人趴在她腿边睡觉。一下竟也看不出是谁。她极力回想着。昨天晚上酒桌上的一幕慢慢在脑子里浮现出来。但是喝完第四杯酒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就啥也不知道了。她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翻了翻身。床边趴着睡觉的人一下抬起头了。

    “啊?韩鹏?你怎么在这儿?”吕东仍然很惊讶。

    “哇,吕大总监,终于醒啦?”韩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吕东一醒,他的状态马上恢复了机灵精怪。信口编起了故事:“我怎么在这儿?我是你老公啊!我不在这儿谁在这儿。你知道你睡了多长时间吗?500年啊,人类社会已经过轮回了三世。现在是共产主义社会。2517年!现在所有的吃、住、行、医疗,都是免费的,各取所需,好着哩!”

    吕东瞪大了眼,看着韩鹏一本正经的样子,竟真得产生了一种穿越的赶脚。她又看向周围,眼睛停在了墙壁的钟表上。那个钟表,不但有时间,还有日期。吕东一抬腿,笑着,冲着韩鹏做了个踢腿的动作。

    韩鹏向后一躲,立刻也从故事里回到了现实。他信誓旦旦地说:“醋溜白菜,我可练得差不多了啊!什么时候,给我个机会露一手?”

    吕东意识到韩鹏在这儿陪了她一晚上,心里不免暖烘烘的。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想不到陪在身边的人是他。当即笑着说:“好啊,那就今天晚上吧。看看韩大厨练到几星了。”

    “得令!”韩鹏双腿立正,向着病床上的吕东敬了个礼。脸上乐开了花。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单身女领导,狂喝白酒,拿下250万的合同。吕东的玩命一搏,在创收上打了一记漂亮的左勾拳,勾中了一个大单。在广电台内部也制造了一个“女总监杯酒赢百万”的桥段。台长郭有亮为手下有这样的虎狼之师非常得意。他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别看吕东表面上是个弱女子,身体里的能量却是没几个男人能比得上。新闻频道有吕东带队,他可以高枕无忧了。只是合同里对“负面新闻进行保护”这一条款,让他不是很踏实。但考虑到一线部门创收形势的严峻性,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发出指令,对这条“行业机密”严禁任何人再炒作传播,发现之后必将严惩不贷。所以,“女总监杯酒赢百万”的桥段就少了杂音,这成了吕东树立“北江广电台最牛女总监”形象最有力的一笔。

    宫仁有点不服气。

    喝酒对他来说属于家常便饭。几乎天天都要干的事,到了一个女人那里,却成了了不起的英雄事迹。当时要是让他上,连喝十杯也不在话下。别说八十万,一百八十万也能拿下来!宫仁脑子里跟假想敌飙着戏,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他想象着吕东灌酒的场面,想象着她喝倒之后那个惨样儿。油然而生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得意。自己这个打酱油的,好不轻松。乐完了,忽又觉得这娘们儿也行。能为了公家的事儿,不怕伤身体,在那么多大老爷们面前灌酒。算有点儿胆魄。心里不觉又多了几分忌惮。

    吕东坐在办公室里,揉着自己的胃,看着小黑板上的待办事项。自从喝了那场大酒之后,她经常觉得胃不舒服。尤其快到饭点儿还没吃饭之前,感觉胃里火辣辣的灼热。估计这受伤的胃不养上个一年半载是恢复不了了。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小黑板上的“十件大事”:一、广告分频经营研究方案;二、《北江新闻》主持人定妆,主播台背景改动;三、健身操大赛布置下去;四、让宋春风讲时政新闻的要领;五、奖金改革,各栏目与正式工沟通进展;六、解决人手紧张问题;七、暑期策划,尤其是防汛抗旱方向;八、党支部民主生活会;九、团建。十、北江解放70周年大型策划。已经干完的还没来得及擦。她拿起板擦,把一、二、三擦掉。想了想,把四也擦了。时政新闻的要领不是集中学习的事儿,在一天天的节目审查中,她已逐渐掌握基本的门道。第七项也完成了。第八项也算基本完成,后面坚持每月最少开一次即可。她拿起笔,重新梳理重点工作,重新排了序:一、北江解放70周年;二、奖金改革;三、人手紧张问题;四、南北工作室;五、广告创收;六、健身操大赛;七、团建。

    看着这七大项,个个沉甸甸的,分量都不轻啊。吕东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灼热。她想下楼去超市买点吃的。走出办公室,在廊道里,宫仁迎面走过来。吕东突然想起由宫仁牵头负责的那场颁奖典礼,那是专门为纪念北江解放70周年的一场活动,主题就是反映北江的经济发展成就。她停下脚步,看着宫仁走近。然后一脸严肃地问:“仁哥,那个晚会筹备到什么程度了?”

    宫仁转了转眼珠子,立马回道:“正想跟你汇报呢。参加晚会的企业名单已经有了一大部分了。咱们这儿的主创阵容也已经码好了。怎么着?你什么时候最后定夺一下,我们给你汇报汇报。”

    吕东点了点头。微笑着说:“我下趟楼。马上上来。一会儿在我办公室咱们碰一下。”

    “好的。”宫仁擦身而过,走向卫生间。

    吕东站在电梯间,看着三部电梯一层一层从顶楼慢悠悠地滑下来。南梯和北梯,眼看着到了十一楼,竟然都没停,呼啸而过。只有中梯,停到十三楼,磨叽半天,完了又停到十二楼。终于来到了十一楼。门一开,嚯,人还真不少。吕东还没进电梯。电梯里的人齐刷刷地目光都看向了她。那目光,都闪着亮,像是看到了偶像,兴奋得忍不住要说话的样子。吕东被这些目光惹得有点不好意思。快速向里扫了一眼,其实是做了一个扫视的动作,并没有真正看见谁。等她在电梯里转身站定,突然后面有个声音喊:“吕总。”

    吕东急忙回头。发现法治频道总监尚小东藏在角落里正冲她笑。她忙客气地打招呼:“哟,尚总。”

    “什么时候赏个脸,请你吃个饭?”

    吕东一怔,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她脑子飞速旋转着。明白了。尚小东应该是想打趣自己“喝酒”的壮举。

    “跟你学习学习。”尚总补充了一句。

    电梯里的十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全神听着下面会有什么对白。

    “哎呀,不敢。我那都是逼出来的本事。”

    “我一直想逼自己,怎么也逼不出来哩。”另一个角上,影视频道总监陆宝妹也开了口。

    “哟呵,那儿还有一个。”吕东转过头,故作惊讶地说。

    “尚总,啥时候学习,叫上我啊!”陆宝妹一本正经,来了劲儿。

    “那得看吕总赏不赏脸啦!”尚小东故意激将起来。

    “你们干嘛呀,想练手,回家找你们老公媳妇练去呗。你们就当他们在外面偷人了。看你的酒量显大呗!?”人群后面,小个子的人力资源部主任艾梅也开了口。

    大家哈哈地笑起来。

    吕东惊喜地喊:“哟呵,梅姐!今儿这电梯里藏龙卧虎啊。不言声,我一个也没看见呢。”

    “我们都入不了你的眼……”尚小东正要接着往下说,发现电梯在八楼停了。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八楼,可是台领导办公的楼层。

    门一开,大家最怕看见的人站在了门口。台长郭有亮、总编辑叶书文一脸官威,低着头就要往里走。

    “郭台!叶台!”几个总监纷纷打招呼。

    郭有亮抬起头,先看见了站得比较靠外的吕东。一下变得温和起来,微笑着问:“身体好点了吗?”

    “好了好了,没问题了!”吕东脸上堆着笑。

    “吕东总是干这种四两拨千斤的事儿,我们是不能望其项背啊。”尚小东揣摩着台长话里的意思,大胆地做了延展。

    “吼吼,你是不能望我的项背,你只能望我的头顶。”吕东看着一米八高的尚小东调侃。

    “哈哈哈。”大家都跟着笑。笑声又齐刷刷地止住。

    电梯里没有职务的员工们,像个侍卫。直挺挺地站着,没有表情,也不敢乱看,只是有笑话了陪着干笑一下。

    “不是四两吧,得有八两。”郭有亮突然特别平静地来了一句。

    “啊?”吕东一下没反应过来。想想,噢,合着这个话题还没说完。

    “对对对,八两拨万金!”尚小东紧跟着补了一句。说完想笑,但又绷着不笑出来。

    吕东眼睛扫了一眼周围,大家脸上都荡漾着笑,都不笑出声。

    一楼终于到了。大家跟在领导身后走出电梯。

    二位台长这是要出去办事。吕东是要去一楼西北角上的超市。但这个时候,情商高的中层干部,肯定不会撇下台长走自己的啊。得陪着往外走。她硬着头皮跟在台长旁边搭讪。装作自己也要出去的样子。尚小东、陆宝妹、艾梅也都跟在后面。

    “哎呀,这个合同,吕东你虽然受了点苦,但是成绩还是不错的。”台长郭有亮明显有意要表扬吕东。也是想说给那几位总监听。他瞅着快步紧跟在旁边的吕东,指示道:“后面要在这件事上找灵感。多挖掘本地这些大企业和政府资源的潜力。一家就能谈下二百五,如果你再拿下四、五家,是不是这一年的创收任务就不愁了!?”

    “是是是。”吕东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哪有那么容易。

    “当然,也要量力而行!每次如果都靠拼酒,那谁也受不了。还是要智取。靠我们的服务,靠我们官媒的优势!”

    “行,郭台,后面我们要研究跟这些部门、企业打交道的技巧。总结总结经验,做到精准施策。”

    眼看着出了大楼。台阶下,司机已经把车门打开。吕东没有再跟着下台阶。尚小东、陆宝妹、艾梅这时也都没了踪影。

    郭有亮刚要上车,又转过身来,看着台阶上的吕东。吕东赶紧小跑着下来。凑到车门旁边,郭有亮问:“你们那个合同里,‘负面新闻进行保护’这一条,想好怎么处理了吗?可不能惹出乱子来啊?”

    “就是,这个事怎么考虑的?”一直没言声的叶书文看着郭有亮的脸色也帮腔发问。

    “嗯,”吕东搓了搓手。她倒不慌,这个问题她早在脑子里想过。也早猜到,台长会问她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种随意的场合。她镇静地说:“这个事儿是这么考虑的。如果有观众对万成不满意,把问题反映到咱们这儿。我们可以不报道。但是对观众的问题不能甩手不管。还是立足于把观众反映的问题解决好。观众的目的肯定不是在电视上做报道,肯定是想解决自己的问题。这一点儿,跟万成也沟通过。一是不做违规的事儿,二要做消费者信得过的品牌。有了问题,不能回避。必须正视自己的不足,诚恳地解决出现的每一个问题。他只要态度对,问题总能解决。”

    吕东瞅着郭有亮的脸,好像上面还有一丝担忧。她接着小声补充道:“这个条款写在了补充合同里。大合同里不显示。查不到。”

    “喔,好,好。这样,我们就放心了。”郭有亮和叶书文满意地点着头,钻进了车里。

    吕东挥着手,目送着台长的公务车开出大院。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不仅感慨,自己这是下楼买点吃的,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出。穿过电梯走廊,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电梯。想想刚才在电梯里,真是斗智斗勇啊。同级别的,话里有话,暗藏机锋。当着台领导,更是不能轻易张口,因为不知哪句话会触痛了领导的神经。电梯,别看空间不大,但作为一个公领域,应该说也有自己特定的“文化”。她想起当年牛小斌在的时候,有一次,刚刚批评完一个制片人。没想到半小时后,两人又在电梯里相遇了。这位制片人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对自己有力的证据,在电梯里目不斜视,非常投入地就为自己辩解开了。周围其他频道、综合部门的人张大了耳朵听着。牛总憋红了脸,一言不发。等出了电梯,来到办公室,又把那位制片人劈头盖脸像骂孙子一样骂了一顿。骂他不分场合不分地点,不讲政治,没眼力。频道内部管理中的问题,怎么能在电梯里跟总监讨价还价呢?当时吕东还觉得牛总批评得有点过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单位的电梯真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在这里,台领导还能检验一个部门员工的素质。比如,台领导半路上了电梯,有的员工能主动打招呼。有的员工就一声不吭。像刚才那一梯人,如果没有这几位总监,面对台领导,里面的人很可能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大气不敢喘。也可能像看见了陌生人一样,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栋大楼里的最高领导,在很多基层员工眼里,就像外单位来办事的人一样。外单位来办事的可能还会遇到个笑脸。台领导甚至连个笑脸都看不到。因为这事儿,很多部门会跟员工立规矩。牛小斌当年就要求:在电梯里碰见领导,要主动打招呼。不要跟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似的,瞪着俩大眼盯着领导看,就是不言声。

    针对这一怪象,如小猪佩奇一般的高人就指出了症结所在。大致内容是:电梯也是衡量一位领导亲和力指数高低的场所。领导如果能放下身段,主动和员工打招呼,员工还能不理那茬儿吗?欲耍牛逼者,先被人耍了牛逼。自以为高高在上者,却被最底层的员工漠视。实乃自取其辱也!欲求其变,在上,不在下也!

    吕东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胡乱联想一通。把自己都逗笑了。她觉得,整个广电大楼,每天近千人坐电梯上上下下。里面有欢笑,有紧张;有恭维谄媚,有不屑一顾;有牛逼闪蛋,有平凡朴素;有打情骂俏,有横眉冷目。不一而足。确实是一个神奇的小舞台。

    吕东遐想着,面带微笑地走进广电超市。她在货架上拿了一包饼干,走向款台正要结账,柳天紫拿着两瓶饮料从旁边的货架后闪出来。见了吕东,天紫眼睛一亮,兴奋地喊:“东姐,你买什么呢?”

    吕东也不隐瞒,直接说:“我胃有点不舒服,买点饼干充充饥。你干嘛,买喝的呢?”

    “嗯。”天紫嘴里应着,急走两步,抢在吕东前面,拿出自己的卡结账。一边看着服务员一边指着吕东手里的东西,说:“这包饼干一块,结了。”

    吕东反应过来,急忙说:“不用。天紫,不用。我来结吧。”

    “哎呀,没事儿。下次,下次你结。”天紫一边用手拦着吕东一边催促服务员快点。

    结完款走出超市,柳天紫又把手里的一瓶红茶递给吕东,喃喃地说:“姐,这个给你。红茶暖胃。”

    “不不,我不喝饮料……你这是给哪个情哥哥买的,我喝了不就没了?”

    天紫脸一红,乖乖地说:“就是给你这个亲姐姐买的,我听说你这阵儿胃不好。特意给你捎一瓶。没想到正好碰上了。”天紫说完,一脸委屈的样子。

    “哎哟,谢谢。你还真是贴心呢。”吕东夸着天紫,打开饮料喝了一口。

    天紫低头看手机,然后又喃喃地说:“宫总发微信,让上去开会。要说‘风云70年’颁奖晚会的事儿。”

    “嗯,走吧。刚才他说要给我汇报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天紫偎着吕东上楼来。

    吕东坐定,刚拿出一块饼干放到嘴里,宫仁就冲进来,扶着门把手说:“到会议室吧。整个主创团队一块说说。您听一听,再给传达点精神。”

    吕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点着头,嘴里“嗯嗯”着,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张嘴说:“孟成,喊上孟成。”

    宫仁征了一下。一脸疑惑地转身,冲着工位上的孟成吹了个口哨,朝着会议室一指,一甩头。孟成领会,起身跟着来到会议室。

    吕东在C位坐定。看了看在座的人员。制片人有柳天紫,宋春风。其他有《零距离》的一部分人员,剩下的就是《北江新闻》的人。心下便知道,两个团队都有意操盘,还处在较劲儿中。

    宫仁看了看吕东,获许先说。他摊开大大的精致的牛皮笔记本,气场十足地开始阐述:“这场晚会筹备到现在,基本的架构已经有了。北江解放是10月12号,我们计划是当天晚上播出。倒推一周的时间,用来做后期。因为正好赶上十一黄金周,所以晚会录制时间初步定在9月30号晚上。因为这是总结北江70年来经济发展成就的一场盛会,应该说规格比较高。所以主办单位得把市委宣传部推在前面,让他们邀请市高官参加。具体来多少领导,得到最后才能定。其他的主办单位,除了我们广电台,还有工信局、商务局和企业家协会。因为要通过他们来招呼这些企业参与。没他们,这个晚会肯定弄不成。谁听你电视台的?!”

    “工信局、商务局,还有企业家协会,都谈妥了吧?”吕东不放心地问。

    “基本谈妥。我都去跟他们一把手挨个见了面。都表示非常感兴趣。”坐在对面的宋春风胸有成竹。

    “光有兴趣可不行。现在得往实质里推进了。让他们发动企业报名。尽快敲定参与企业名单。另外,”吕东看了看孟成,接着说:“这些参与的企业多少得交点费用啊。交多少合适?这个下来,你和孟成你们一块,跟工信局这几家主办单位碰一下。这场晚会成本也不低呢。是吧,天紫?天紫搞过这种大型活动,她知道。”

    “是是是,省着用,也得一百万。如果规格高的话,想往好里做,得朝着一百五十万或者二百万的价位做预算。”柳天紫嘻嘻笑着,话里话外透着一副资深导演的范儿。

    “初步拢了拢没有?能有多少家企业参加?”孟成摸着下巴,要算他的经济账了。

    “嗯……怎么也得一百家。光工信局那边,他们刘局长初步码了码,工业企业已经有八十家了。还有商务局的商贸企业呢。”宋春风嗫嗫喏喏,似乎不愿讲,但又不得不说。

    吕东和孟成都能猜透老宋的心思。这场晚会弄下来,完全靠《北江新闻》的政府资源。作为第一制片人,亲自到各个部门游说,多少都给个面子。还不是因为《北江新闻》相当于市委市政府的新闻秘书嘛。但不管怎么说,他宋春风功不可没。但挣来的钱,能装到他宋春风兜里几个?按照台里的奖励政策往上套,能拿个零头就不错啦。所以,他心里那个天平一直在摇摆。他在纠结自己到底应该使多大劲儿。毕竟这是在给公家卖命,具体点说,是给频道创收出力气。出大力气!本不是他分内的事啊?他本职工作是做新闻节目哩。

    “要是能上一百家,平均下来,”孟成微笑着看了看吕东,得意地说:“平均下来,一家最少得出五万吧?”

    “但是,你还得考虑返给人家工信局、商务局一部分。这个比例……得商量。”

    “嗯嗯,这个问题下来说吧。”吕东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宫仁,问:“仁哥,晚会的表现形式确定了吗?谁是导演?”

    宫仁抬起头,目视前方,也不看吕东。想了会儿说:“现在天紫和春风都参与着呢。导演就是他们俩中的一个吧。天紫是有搞大活动的经验,但是具体这些部门的沟通联系,都得春风他们来做……”

    “你们俩都谈谈想法。想怎么呈现?”吕东现场当起了考官。她觉得这个事儿今天应该定下来。

    “我先说吧,”柳天紫瞅了瞅老宋,自告奋勇,想先发制人。她眼睛看着吕东,自信地说:“整体的表现形式,还是通过文艺节目来穿插,以颁奖环节为主。如果要颁十个奖项的话,分成三个段落。每个段落定一个主题。设置揭晓嘉宾和颁奖嘉宾。获奖企业发表感言。最重要的是,现场播放的每个奖项的展播小片要精致,真正能反映北江经济发展的成就。而且,这些获奖企业,在里面都要被提及,得有镜头啊。”柳天紫越说越有感觉,她像电影导演阐述主题一样,越说越来劲儿。她看着对面几个领导的表情,愈发自信地说:“开篇的片头很重要。要设计一个极具象征性的符号。我想到的是用一束光来象征这些获奖企业。引领支撑着北江的经济向前发展。唰……”天紫说着,兴奋得抬起胳膊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脸上想象着画面,接着道:“整个晚会的视频包装系统应该找有实力的公司来做。还有舞美、文案、物料,这些规格都要比以前的晚会上一个档次……”

    吕东胳膊肘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微微低着头,把脸凑到手背上。一下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到她的表情。她认真听着,觉得天紫说得都很在行。但如果让她当了导演,宋春风还会不会卖力气干?后面还能不能顺畅?晚会的设计方案再漂亮,如果执行的人不积极,甚至拖后腿,那成色还是强不了。从她的角度,她需要这场晚会顺利举行,需要在领导和业内赢得赞许和口碑,需要通过这次活动在创收上开辟出一块沃土。要实现这些目标,就得先摁住宫仁啊。此刻,她打定了主意。她想着把导演的决定权交给这个她并不怎么信任的副总监。

    吕东看了看宋春风,微笑着说:“老宋,你有想法吗?”

    宋春风脸微微一红,亮开了嗓子说:“我是没做过这种晚会,听了天紫说的,我觉得也就是这个样子吧。是不是跟每年年底搞的那个《感动北江》十大人物评选差不多?就按着那个套呗?”

    “哈哈哈!”宫仁听到这儿,大笑起来。

    柳天紫红了脸。

    宋春风慌慌地看着宫仁,笑着问:“是不是?我听着是这个意思。”

    会议室的气氛有点尴尬。大家都红着脸。只是红的味道不同。

    吕东把手放到了桌面上。拍了拍桌子,说:“我听了听基本上问题不大了。这个事儿,宫总任总指挥。导演怎么定,总指挥说了算吧。就是定了之后,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你们接着聊吧。我就不听了。”

    吕东把指挥棒交给了宫仁,起身往外走。

    孟成作为主管创收的副总监,这场活动也只是参与谋划收费事务,不便多待。他跟着站起来,冲着宋春风说:“老宋,哪天去工信局,叫上我就行了。”说完,也走出了会议室。

    柳天紫见吕东和孟成都走了,怅然若失。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迫切地想担任这个晚会的导演。这场晚会的分量超过以往任何一场。但现在怎么办?自己的主管领导不管了。主管《北江新闻》的宫仁会选她吗?她把双手捂在脸上,一筹莫展。
正文 第三十二章
    9月1日,学校开学。电视台的记者比学生们还要忙碌。

    清晨的气温明显凉爽了。北江广电台后院的操场上,新闻频道团队的健身操已经跳得有模有样。宋春风的肚子依然突兀,但他的舞姿朝着真正的婀娜又迈进了一步。事实证明,胖不是和笨一定要划等号。只要肯坚持,时间不会亏待任何希望改变的人。不冷不热,温度适宜,大家跳得都很带劲儿。但是今天的训练要提前半小时结束。因为很多记者要去报道“开学第一天”的新闻。

    吕东和记者们意犹未尽。解散后,有人一直蹦着跳着往楼里走。《晚间》的燕鑫和刘媛走在前面,两人叽叽喳喳边说边笑。突然燕鑫一回头,看见了吕东。使劲儿收敛了笑容,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吕总。”刘媛也急忙回头打招呼。俩人都是90后,资历尚浅,她们不敢喊吕东“姐”。也说明两位姑娘内心还算规矩。年轻人看见吕东,有的称呼职务,有的喊老师,有的叫姐,每个人都不一样。很微妙。这里面既能反映出年轻人的性格,工作上的自信心,还能看出她和吕东的心里距离。

    吕东和蔼地笑着,问她们:“你们一会儿去拍什么?”

    “我们要出三组,去三个小学的门口,看看交通情况。做一个组合报道,晚上就发。”燕鑫快人快语。

    刘媛也不甘示弱,故意用炫耀的口气说:“吕总,我拍的角度比他们都有深度。他们都是表面文章。我要去报道长安区的万通小学,学校建好了,因为没有路,孩子们愣是进不了学校,上不了学。”

    “今儿不是第一天开学嘛,你还没有去呢,怎么知道上不了学?”吕东不解地问。

    “昨天我们就去学校了,家长们围了一片。这个学校建在这个小区里。门却开到了旁边另一个小区。结果,另一个小区的业主就不干了。说给他们带来了安全隐患,而且占了他们的公共用地,把门给堵了。区教育局都去了,解决不了。门口贴出了通知,要延期开学。我们今天再去现场看看。”刘媛的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说了一大串。

    吕东听着听着就乐了。她觉得《晚间》这俩女将也挺可爱。说话快,反应敏捷,属于她喜欢的那一路。于是便笑着问:“你们今天的策划是谁张罗的?”

    “大家一块。江老师带头,家山哥今天就上班了,昨天就在群里跟大家讨论。说《零距离》肯定是关注‘开学第一课’什么的,我们的角度肯定不能给他们重了。”刘媛抢着说。

    “我们一会儿要去的三个学校,都是易堵路段。有的还是多年的顽疾。其实事也不小,背后都有复杂的原因。山哥还说,今儿说不清了,就发连续报道。”燕鑫也急忙补充道。

    “哦哦,挺好。抓紧去吧。现在都快七点了。”吕东看了看表,催着她们说。

    燕鑫和刘媛嘴里“嗯”着。互相拽着胳膊跑走了。吕东一扭头,发现柳南一个人走在后面,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停下脚步等她。没想到柳南快撞上她了才发现,抬起头慌不迭地说:“呀呀,东姐。我走神了。”

    吕东笑着,关心地问:“咋啦?看着情绪不高啊,有心事儿?”

    “没事儿……没啥事儿。”柳南闪烁其词,脸上的表情却撒不了谎。

    “来来来,先别走了。我问你点儿事儿。”吕东喊住她,转身朝着东南角的小花园走。柳南只好跟了上去。

    “今儿开学第一天,你有采访任务吗?”

    “没有。我和思北筹备工作室的事。”

    “是不是筹备工作室,有压力?”

    “也……没有,现在就是按照您说的,从《零距离》里辟出十分钟来,给了‘南北工作室’。这十分钟,我们俩看着排布内容。原则就是当天的热点。网上网下,本地外地。表现手法不拘一格。画面生动的上画面,声音好听的上声音,没声音没画面的就做动画,再不行靠我们嘴说,也得把它说出花来。一句话,就是全方位想尽一切办法抓住观众眼球。追逐热点,售卖观点,打造特色,形成风格。”柳南的思维一下沉浸到对《南北工作室》的认识上,脸上的忧郁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说完,忽闪着眼睛问:“我理解得对不对,姐?”

    吕东很满意。柳南对工作室能认识到这种程度,很让她欣慰。但她关心的是小姑娘心里没说出来的事儿。小花园的树上,几只麻雀在朝阳里欢呼跳跃。花红柳绿间,两人沿着石径款款走来。能跟总监一起散步谈心,柳南心里有一种被知遇的感动。没等吕东再问,柳南便忍耐不住,掏心掏肺地说:“姐,我刚才确实有心事儿。”

    吕东脸上一紧,示意她说下去。

    “因为民生网通知我明天去面试。王飞他们几个昨天找我,问我还去不去。我说不去了。他们说我傻。说电视台再怎么折腾,也是下午的太阳,不会再有当年的辉煌。况且,”柳南看了看吕东惊讶的眼神,犹豫着说:“况且,现在台里的机制非常落后。跟新媒体公司相比,陈腐的东西还是很多。唉,他们这么一说。整得我一下又没主意了……”

    吕东听着柳南的心里话,神经被震了一下。她没想到几个要走的年轻人把电视台看得如此透彻。暗自庆幸自己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不然,小姑娘一旦定力不够,被忽悠走了,她哭都来不及。那几个人,走就走了,她不觉得怎么不舍。但是柳南不行。柳南已经成为她眼里的顶梁柱。已经在频道里小有名气。这样一个有激情的年轻人要是走了,频道拓展性的工作就会失去原生动力。她损失的将不仅仅是一个人。是所有年轻记者对频道未来发展信心的丧失。新闻频道对人才的吸引力也将不复存在。记者团队后继乏力,所有创新举措都会动力不足。吕东吸了一口凉气。她看了看柳南,在想如何坚定她留下来的信心。

    “小南,我给你讲讲《南北工作室》下面怎么运行。这个工作室是独立于频道的财务管理制度,它是自己要拉冠名赞助商的。当然,拉冠名的工作由频道来做。冠名费交到频道一部分,剩下的你们自己支配。初步给你配三个人。加上思北你俩,是五个人。你们五个人按照频道的定位,所有的心思都是怎么把节目做好。收视率是你们的终极目标。这个目标实现了,收入就会比其他岗位高很多。因为你们是按项目制进行运作,是个试点。你们如果成功了,会在全频道,甚至全台推广。我的想法,就是给你们这些有能力的年轻人机会,给你们平台,让你们大胆地去闯,去做主,去独立思考,用你们的能力去证明自己的价值。新媒体所有的手段和管理制度,你们都可以用上。管理、财务、编排,都放权给你们。所有传统媒体的弊端,在《南北工作室》都会被摒弃。”吕东看了看柳南,停住了脚步,拍着她的肩膀说:“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柳南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她被带进了《南北工作室》超前运行的场景。想到收视率,她又有了疑问:“能不能把点击量也作为一个考核我们的标准。我想着同步设立《南北工作室》的公众号。没准同一条片子,在电视上收视率不高,但在手机里的点击量会达到十万加呢!”

    吕东呵呵笑着点头。

    突然,柳南眼里的光又暗下来。她像受过骗的孩子一样,认真而又执着地问:“真的吗?姐,你说的不会再有变化吧?”

    “来,拉钩!”吕东一本正经地伸出了小拇指。

    柳南半信半疑地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

    “只要我吕东在总监的位置上,我今天说的话就一定算数!而且我已经想好了,指定你为工作室第一负责人。”

    “谢谢姐!我有信心,一定能干好!我一会儿就给民生网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不去了。这回彻底放弃了。死心了。”

    “好!”吕东使劲儿拍了拍柳南的肩膀。心中似乎也有一种东西被点燃了。

    在家休养了十几天后,陈家山的身体已无大碍。今天,他正式申请上班了。上班之前,他特意到医院去看了赵小龙和孙波。他们俩都已苏醒,可以进行简单交流了。见到陈家山,两人都留下了泪。家山眼里也有些湿润。他使劲儿攥着手,不让自己情绪失控。看到两个兄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家山心里又开始深深地自责。这是出事后,他第一次见到两人。那天,他俩从汽车上下去做现场出镜,没想一下竟分别了半个月。差点成了永别。自己当时如果不那么执着,是不是就不会出这种事?陈家山觉得,自己的性格真得该改一改了。他握着两兄弟的手,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鼓励他们安心养病,等着他们回来上班。医生告诉家山,两人年轻,身体底子好,会恢复得很快。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了。陈家山这才安心地离开了医院。

    吕东回到办公室时,陈家山坐在里面正在等她。见到家山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一下变得轻飘飘的。觉得自己真正信任的人终于回来了。家山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虽然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但看上去,就像电影里叼着牙签的小马哥,增加了一个标志性的符号,人更酷了。吕东说了很多关心的话,叮嘱他先以恢复身体为主。家山站在吕东的办公桌前,突然身体向前趴下去,两手按着桌沿儿,连着做了五个俯卧撑。一边做一边说:怎么样?这回信了吧?吕东咯咯地笑起来。停了一会儿,吕东又想起了去陈家山家中的一幕,问道:“那天我们从你家出来后,嫂子没说什么吧?看着她当时像有很多疑问似的。”

    “嗐,她呀,我给她总结了四十岁之后新添的三大特异功能:悲观、多疑、焦虑。屁大点儿事儿,她都能捕风捉影,联想一片。实话跟你说,我在井潢受伤,只跟她说是摔了个跟头。没敢跟她多说。赵小龙和孙波的事儿,更没敢跟她提一个字。这要是都跟她实话实说了,她保准又要跟我吵一架。肯定又是‘做事儿不替她们娘儿俩着想啦’,‘四十多的人了,还这么冲动,还以为自己是帅哥儿啊’,‘做事多想想后路啊’那些陈词滥调。”家山说得面红耳赤,一摊手,愤愤地说:“烦都烦死了。”

    吕东听得感同身受,追着问:“我们走了之后,她又跟你吵啦?”

    家山平复了一下情绪,挠了挠头发,回忆着说:“那倒没有。也没追问啥。还跟我一直夸你呢。说你们吕总一看就是能干,心眼好,能替手下人着想的领导。”说完,家山笑了。盯着吕东的脸,又若有所思地说:“她看得还挺准,哈!”

    吕东也笑了。能被陈家山的妻子夸奖,她还真是挺享受。怎么说,她和林颖在选择异性的眼光上,应该说有着高度的相似性。算是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家山能跟陈颖走到现在,说明陈颖身上也有很多让家山放不下的东西。她看到陈颖的第一眼,觉得这个人长得不是多么惊艳,但绝对不小家子气。见过世面,有一定的眼界。张嘴一说话,就知道应该也属于那种大大咧咧,热血豪放型。只不过可能生活没有按照她理想的样子展开,加上自己爱人的职业又进入了低迷期,人到中年,难免惶惑。听到陈家山和林颖经常吵架,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劝慰。这个已经跟别的女人过了十几年的男人,还值得自己那么念念不忘吗?尤其是看到他们的女儿陈扶林,那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忍心让她过单亲的生活。吕东想到这儿,心里不觉冷淡下来。她定了定神,劝慰家山以后多替家里着想,一个女人又带孩子又做家务,确实不易。家山点着头,哼着哈着回工位去了。

    人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不够用。刚刚太阳还在东边,一眨眼,已是夕阳西照。而对于盼着天黑的人来说,时间过得又是那样慢。人们常说,美好的时光稍纵即逝。孤独寂寞冷的夜晚是漫漫长夜。从天黑到天亮,再长不过十二小时。而能称得上时光的日子,再短也得有数天之久。快与慢,皆是人因心境不同而产生的主观感受而已。

    柳天紫今天感觉过得特别慢。她在盼着天黑。下午上班的时候,她从家拿了一个黑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条香烟。为了能装下这条烟,她特意换了一个大背包。香烟是送给宫仁的。为了能当上晚会的导演,她想对这位有“决定权”的副总监先搞点小动作。虽然一条烟不值几个钱,但是在这种开放型的办公环境里,也不能明目张胆地送。如果让吕东和孟成看见,她就会弄巧成拙。事儿不大,性质严重。以后在新闻频道就没得混了。她只能等天黑,等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轻轻地走到宫仁的工位,偷偷地给他。如果顺利,还能简单地聊两句。但是这天紧着不黑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路口的红绿灯交替变换。啊,等路口的交警上岗吧。交警一上岗,也就意味着快下班了。

    天紫看着窗外,脑子里回想着她和老公李敢沟通的那一幕。李敢在省商务厅工作。这么多年,勤恳努力,但就是上不去。在人前讲道理,张嘴也是一套一套。论人脉,酒场应酬也不少。眼看着年近不惑,郁郁不得志。他对自己的不如意,冥思苦想后总结为:没人没后台。柳天紫一针见血,冷笑着说他: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为此,两人没少急眼。天紫在单位的很多事,不跟老公交流。觉得说了也白说。没什么用。媳妇不说,李敢也不问。落得个清净。但是,晚会导演这个事,让柳天紫很闹心。放弃,她心有不甘。不放弃,又不知该如何破解。便想着找不中用的李敢出出主意。哪怕是个馊的。

    那天晚上,柳天紫贴着面膜,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看着镜子里躺在沙发上刷朋友圈的李敢。突然,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太公钓鱼”的办法。便欢天喜地地说:“诶,大胆儿(李敢小名),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媳妇马上又要执导一个重量级的颁奖晚会了。这次,可跟你们系统也有关系啊!”

    “干嘛?商业精英颁奖大会啊?”李敢吸了一口烟,眼睛仍然没从手机上离开。

    “嘿!还真被你猜个八九不离十!”天紫一听有戏,忙凑近了,紧挨着李敢坐下。使劲儿一拍李敢的大腿,炫耀着说:“北江经济风云70年暨十大企业家颁奖晚会!”然后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我是总导演!”

    李敢把手机从眼前挪开了。半信半疑地说:“又想忽悠那些爱慕虚荣的老板,花钱买个虚名!?”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损呢!?”柳天紫一把把脸上的面膜扯下,气愤地说:“这是政府主导的主流晚会好不好?工信局和商务局都是主办方。北江解放70年,经济领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在70岁生日的时候,做个总结。继往开来,多有意义的一件事啊?怎么老觉得我们新闻工作者干啥都是在闹着玩儿呢?你这属于对新闻舆论宣传工作严重认识不足!思想觉悟亟待提高!”

    李敢被劈头盖脸一顿训,被噎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上话来。突然想起天紫说的那句“跟你们工作有关”,便扔了手机,向媳妇跟前凑了凑,谄笑着问:“诶?亲爱的,柳导,这个晚会到底是什么形式?我突然想起来,我们领导确实也说过让琢磨琢磨70年活动的事儿!看有没有什么活动,我们也能挂上个边。你们这个晚会我们有没有可能参与?”

    “当然有可能啦!但你得走走我这个后门!”天紫边说边起身,小跑着冲进卫生间洗脸。

    李敢紧跟着来到卫生间,像经纪人一样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明星媳妇卸妆。伴随着哗哗的水声,柳天紫脑子里进一步完善了她的“愿者上钩”计划。

    李敢像搀着太皇太后一样搀着柳天紫回到客厅,扶着天紫在沙发上坐定,垂着手站在旁边,脸上略带疑惑地问:“怎么这个事儿没听市商务局给我们汇报啊?”

    “哼哼,我们还没找他们谈呢!你当然不知道啦。”

    “哦!”李敢眼睛一亮,接着说:“今天,咱们就代表各自单位,先进行一个初步的沟通接洽,你觉得咋样?柳导演?”

    “好办!看在你这些年伺候得还算周到,表现还算差强人意的份上。今天你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你!”天紫拿着老佛爷的口气,一副母仪天下的雍容。

    “不不不,您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尽力去做!”

    “哦?真的?”

    “真的真的!”

    “我们能有什么要求,还不是希望多给你们点儿机会,多给你争取几个参与名额。这样,大家脸上都有光!”

    李敢翻了翻眼珠子,慢慢蹲下来,双手捶着天紫的大腿,乞怜着说:“我就知道,还是你最疼我!”然后,佯装啜泣。

    天紫咯咯地笑起来。她已经演不下去了。她回到媳妇的本色,使劲儿搬起李敢的头,迫不及待地问:“你到底能张罗多少企业参加?”

    李敢也恢复了神采。脸上略加思索了一会儿,说:“这个我得跟我们领导请示。也得跟市局沟通。怎么不得凑个二三十家!”

    柳天紫一脸怀疑,她对李敢的办事能力没信心。但看着李敢那笃定的表情,又让她内心产生了无限的希望。她进一步摊牌说:“参与企业还真得掏费用啊!因为晚会成本不低呢!”

    “没问题啊,每家五万块钱以内,哪个企业掏不起!”

    “这个事儿你光跟着瞎激动,好像你说了算似的?”

    “哎呀,怎么说咱也算个老人了!我跟我们领导一讲,他能不高兴。我给他提供了这么重要的信息!而且,你是总导演,这个事儿不得交给我主办!?不交给我办才怪了呢!”

    “哦哈哈哈!”天紫终于忍不住,得意地伸出手和李敢击掌。笑了一会儿,又突然收住。神秘兮兮地冲着李敢交待道:“这样,明天我就跟我们总监汇报。不让他们再去谈了。跟商务系统的合作就算我提前谈下来了。你心里有个数,明天就可以推进这个工作了。”

    “收到!”大胆儿恭恭敬敬地握着媳妇的手说:“你们搞新闻娱乐工作的,太让我仰慕了!办事效率犹如火箭一般!我该怎么谢你啊?!”

    “请把娱乐俩字去掉!我们是新闻界,不是娱乐圈。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群体!”

    “哎哟哈!口误口误!”

    “怎么谢我?把你抽不完的烟给我拿一条吧!”

    “嗯?”

    “不要问。自有用处!”

    “收到!”

    ……

    柳天紫嘴角洋溢着笑。得意于她轻松拿到了争取导演的筹码。不知为什么,她此刻坚信李敢能办成这件事儿。也许,她就不愿去想李敢办不成。她坚信自己把宋春风要和市商务局沟通的工作截和了。她要先搞定宫仁,再跟吕东汇报。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交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岗了!她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围。周围的工位上没几个人了。旁边的林刚和马超,盯直播的盯直播,审片的审片。都下楼了。不远处,孟成也没在工位上。她脑子一热,想拿出黑塑料袋就往宫仁的工位上走。又一想,不行。宫仁要是没在工位上怎么办?还是应该先探一探。

    宫仁的工位在楼层的西南角。为了体现主管《北江新闻》副总监的重要性,这个工位的挡板较高。相当于在角落里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天紫的工位在楼层南面的正中央,她不敢直着走过去。因为《零距离》的制片人是不可能找宫仁汇报事情的。有人看见了,肯定会好奇地盯着她。她想沿着楼层走一圈,走到西北角的时候,朝宫仁的西南角上看一看动静。她起身先来到了楼层的东面,又走到了北面,再往前走,就是西北角了。西北角是《晚间》的办公区。走到陈家山的工位前,她一时兴起,走了过去。陈家山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天紫笑呵呵地迎上去,兴奋地喊:“家山哥,你上班啦?”

    陈家山一惊,马上也喜笑颜开。说:“是是,今儿第一天。”

    “这阵儿忙得,也没顾上去家里看看你。”

    “哎呀,我这又不是啥大事儿,就是擦破了点皮。可别折腾,每天这么多事儿。怎么,还没忙完呢?”

    “没有。这不是准备70年晚会的事儿呢。”说完,天紫朝着宫仁的工位看了一眼。嘿,正巧,宫仁从工位里走了出来。一直往电梯间走去。天紫慌了。她又不敢喊。转身就往回走。边走边慌着说:“家山哥,我得找宫总说点事儿,改天再聊啊。”

    “你赶紧忙!”家山站起来,看着天紫的背影有点恋恋不舍。

    柳天紫三步并做两步,直接冲向电梯间。宫仁正在等电梯,天紫小跑着来到他跟前,慌着小声说:“宫总,我想跟你汇报一下晚会的事儿,你在工位等我一下吧。我去拿我的笔记本。”

    宫仁不太感冒。绷着脸说:“我得下去审片子了。明天行吗?”

    天紫有些急眼,顾不上拐弯,直接说:“不行!今天必须说了。就两句话。”说完,冲着宫仁眨了眨眼。

    宫仁猜出了一二。但仍然半信半疑。他不情愿地走回了工位。

    柳天紫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从背包里拿出黑塑料袋。她半低着头,眼睛向周围逡巡了一圈,没发现危险情况。立刻直着走向西南角。

    宫仁正不耐烦地等着。天紫冲了进来,直接走到了他的椅子旁。把一个黑塑料袋放到了他工位下面的小抽屉柜上。然后,笑着,压低了声音说:“我老公前一阵儿去上海出差,带了几条烟。抽不完,他说,你拿一条儿给仁哥尝尝。别人都不抽烟。”

    宫仁颇感意外,一下满脸激动。双手合十,冲着天紫说:“哎呀,谢谢谢谢!谢谢想着我。”

    天紫想坐下多说两句。又觉得不宜待得太久。她就站在宫仁面前,拣着重要的补充了一句:“我老公他在省商务厅上班,听说咱们要搞这个晚会,说要跟商务局沟通,帮着张罗安排商贸系统的企业参加咱们这个活动呢!”

    宫仁瞪大了眼,惊讶地说:“哎哟,那敢情好!都谈好啦?就不用春风再去谈了呗?”

    “我先试着谈谈吧!”天紫一脸的坚定。

    “嚯,那你这功劳大了!这晚会你不参与都不行了呢!”

    “行,仁哥,没别的事儿。”天紫没往下接话茬。看到宫仁如此吃这一套,天紫很快就把嘴里的“宫总”换成了“仁哥”。

    “行,天紫!晚会导演的事儿不行就你吧!春风他毕竟没搞过。”宫仁动情地说。柳天紫一下楞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这么容易就把宫仁拿下了?

    天紫激动得一下涨红了脸。差点儿手舞足蹈起来。她极力控制着情绪,但是嘴已经合不拢。她露着一排白牙,得意地说:“行,哥!后面有什么事儿您就吩咐!你赶紧审片去吧。我走了!”

    柳天紫说完,一闪身出了宫仁的工位,她眼睛无意间向东一瞥。吕东带着孟成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她下意识地往回一躲,又回到了宫仁面前。

    宫仁正低头想打开塑料袋看看是什么烟。没想到柳天紫又站到了面前。他一下红了脸,傻傻地看着天紫。柳天紫也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在心里掐算着吕东和孟成走回工位的时间。他们走回工位坐下就看不到自己了。大概有十秒就好。但是,这十秒跟宫仁说什么?她嘴里哼哼着,脸憋成了酱紫。突然,她看到了宫仁放在黑塑料袋上的手,就胡乱地来了一句:“这个烟据说是新款,我也不懂。你尝尝吧。”

    宫仁对柳天紫的这句废话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索性一下打开塑料袋,终于看清了里面的烟。立刻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合十,不停地冲着天紫点了点头。

    天紫掐着时间差不多了。不再言声,看了看宫仁,一转身走了出去。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夏末秋初的太阳依然火辣。临近中午,一辆由首都开往北江的城际高铁缓缓驶入北江站。头戴墨镜,拎着行李箱的罗江兰走出车厢,快速走向出租车站。她报考了北大的在职研究生班,刚刚结束了一个月的集中学习,就匆匆赶了回来。今天她要上节目,回家放下行李,就得尽快赶到单位。

    本来她可以让牟少男来接她。在北京学习的这两周,少男每天都要给她发微信。江兰对少男的追求表现得不冷不淡。不拒绝,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南北工作室”终于启动了。比预定时间晚了半个月。

    推迟的原因,除了要精心打磨样片之外,在节目定位、奖惩考核、运营管理等规章制度上也费了不少周折。而真正耽误了时间的是名字。

    “南北工作室”起初的设想是作为这个版块的名称。后来,副台长、总编辑叶书文觉得这个名字不响亮,定位模糊。观众看了,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作为这个小团队的名字尚可,作为版块的名字不
正文 第三十五章
陈家山至今还记得,他被宣布成为《晚间》第三制片人后,来到牛小斌办公室聆听密训的一幕。牛小斌第一次没有霸气外露。他像一个小偷哄骗未成年的孩子去帮他偷东西一样,不怎么自信地看着陈家山说:“他江平算个啥啊,就是个老成持重;他朱佩琪算个啥啊,就是有点小才。你呀,就跟他们干!出了问题我给你兜着……”

    陈家山当时听得心惊胆战。显然,牛总的意思是,陈家山你要在斗争中争取做事的机
正文 第三十六章
柳天紫最近心情不错。

    自从她跟宫仁“表示”了之后,宫仁对她的态度一下由冬天变成了夏天。

    没让她抱太大希望的李敢,这次竟也出奇地给力。不但帮她联系了5家企业参与颁奖晚会,还一手包办了市商务局的协调沟通工作。结婚十几年后,没想到因为一次偶然发生的互帮互助,夫妻俩又找到了新婚燕尔的感觉。

    “北江经济风云70年”颁奖晚会的导演最终定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当吕东问到“把奖金绩效考核表公示出去会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凌青云的潜意识里就想到了侯宝才。

    这是一个仇恨改革无视发展,不讲规矩只谈利益的“失意”人。

    侯宝才无数次在他面前感叹电视台变化之大之快。恨时光匆匆,抱怨美好不在。新来的年轻人,不以自己是“临时工”为耻,反而用看“前朝遗老遗少”的眼神斜睨他。这让他的嘴上经常挂着“孙子”“狗崽子”的侮辱性词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吕东轻轻地穿衣服,蹑手蹑脚地出门。在门口拿包时,手一滑,还是把手机掉在了地上。

    老两口还是醒了。

    他们穿着睡衣,一前一后挤在卧室门口,瞪着眼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女儿。

    “东东,这是咋啦?你这是要干啥去?”

    “哎呀,不想惊动你们。还是把你们吵醒了。没事儿,没事儿。台里有点事儿,台长让我过去一趟。你们赶紧回去睡
正文 第三十九章
侯宝才看到陌生号码发来的7个字的短信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咯噔”不是怕,是没想到。这7个字的胆大妄为随了他的心意,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他立马找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随即笑咧咧地嚷道:“我操,这是谁啊!?”说完,他用眼睛挨个扫视在座的11个人。没有人低头玩手机。也没有人表情诡异。再说了,这些人的手机号码他都存进手机里了,不会不显示名字。这个177开头的号码是谁的?
正文 第四十章
听到身后的骂声,黄秋忆气得心里冒了火。她转身往回走,想找侯宝才理论。刚上了两个台阶,她又下来了。她觉得时间紧迫,不允许她跟这种人渣一般见识。但又想到,从进电视台上班,几十年也没受过这种气,便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拧巴在心头翻腾。翻腾得她鼻子有点酸。喘气都粗了起来。

    出了茶馆,秋忆快步往电视台门口走。老同志茶馆就在电视台的后身,离着台门口不过300米的距离。她想到了陈
正文 第四十一章
10月1日,举国欢庆。七天长假开始。

    碧空如洗。阳光普照大地。民意河像一条玩耍嬉戏的青龙,蜿蜒逶迤着穿过北江市区。微风拂过,河面泛起阵阵涟漪,像老人松弛的脸皮笑出了皱纹。这条人工河日夜不停地蒸腾着水汽,努力为这座干旱少雨的北方重镇制造着灵气。沿河两岸的公园里,花红柳绿,蜂飞蝶舞。让人忘记了阳春三月和金秋十月有何不同。两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调戏着,追逐着。不一会
正文 第四十二章
牟少男终于在国庆节之前和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罗江兰。告诉的方式,牟律师做了精心设计。

    国庆节的头一天晚上,他开车接上罗江兰到北江最高档的西餐厅吃饭。罗江兰兴致不高,但想到有事要咨询牟律师,便爽快地上了奔驰车。

    餐厅的装修富丽堂皇,精致的器皿闪烁着光。坐在餐桌前不像是在餐厅,倒像是在珠宝商场的柜台前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吕东穿梭在善男信女的人群中,眼睛四处张望着,寻找能启迪她人生智慧的禅语。忽然,前面观音殿前的广场上,一个手持粗大佛香,矮墩肥硕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不是郭有亮郭台!吕东像触了电一样,下意识地闪到了花池的后面。躲在阴影里,她暗自思付,自己为什么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做亏心事了吗?没有。只是被郭有亮当面宣布停职之后,她觉得自己和台长之间产生了一种距离。再见面会有一种不知道说啥的尴尬。想到这儿,她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李记全驴宴雅间内,三男三女,正谈笑风生。

    在点菜的服务员眼里,这是三对情侣。

    服务员是一位高挑的女孩子,在接待客人上一看就受过严格的训练。她上来不管客人想不想听,拉开架势,用缺少雌性没什么灵魂的声音,把自家招牌做开了推介:“各位老板、女士,中午好。欢迎光临李记全驴宴。李记全驴宴是兆州驴肉火烧制作技艺第十八代传承人。1998年,饭店在单一制作驴肉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七天长假,眨眼过去一半。

    陈家山回到了北江,因为他要上班了。在电视台工作,所有的假期都只能歇一半。因为越是放假,电视节目越不能停。虽然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但是这个老规矩却没有变。也没人提出来变。新闻频道休假的原则是,所有的假期,一劈为二。天数是奇数的,延长1天,每人休息一半。

    陈家山回到北江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吕东发微信。

    自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夜晚,因为有了饭局的存在,诱惑倍增,愈加显得神秘。

    日落之后,本来变得胆小的心灵,在光线柔和,温度适宜,狭小封闭的包房里找到了安全感。在酒精的刺激下,白天藏在脑子里控制言行的条条框框开始被漠视。躁动萌生,轻狂开始膨胀。终于,少言寡语的人变得喋喋不休,性格乖张的人更加肆无忌惮。夜晚的饭局上会发生什么,刚刚坐下的人一无所知,也无法预判。

    晚上七点半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新闻频道易帅,这在频道内部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

    惊慌过后,脑瓜灵活的制片人开始盘算自己那本账。不管宫代总监能“代”多长时间,代完之后是直接转正还是回到原点,那都是以后的事。在宫代总监主持全面工作的当下,自己有多少利益得失,如何进退,这都要费费脑筋考虑考虑。

    最轻松最得意的是《北江新闻》的制片人。自己的顶头上司突然成了一把手,心情就跟突然听到自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筹备了三个多月的“北江广电系统秋季健身操大赛”终于在十月份的最后一个周六拉开了帷幕。

    天气很给力。抬头能看见蓝天白云。气温也还行,穿着裤衩背心激动起来也不觉得冷。宫仁一大早就到了单位,穿上定制的服装,招呼新闻频道舞蹈队在大楼后面的操场上又训练了一个钟头。

    宫仁替不了吕东的位置。他肚子有点大,尤其腰部那圈肥肉就像套了个“游泳圈”,十分不美观。开始
正文 第四十九章
陈家山最近心情糟到了极点。

    新学期开学之后,女儿陈扶林已经上六年级了。小升初去哪所学校,他和林颖一直很闹心。闹哪门子心?因为片内的学校太烂,怕耽误孩子。好学校又要掏很多钱。

    北江市公认的最好的初中是44中,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北江外国语学校。地位就相当于北江市初中里的北大。偏偏这个学校跟电视台还是友好单位,每年都要给电视台的员工一到两个不等的入学名
正文 第五十章
听到身后屋门“砰”地一响,陈家山眼窝一热,一颗豆大的泪珠滑过脸颊掉在地上。他觉得心里有个东西没了,可能找不回来了。没得那么突然,甚至都没来得及挽留。

    他小跑着冲出单元门。一阵寒风迎面灌过来,呛得他一下没了呼吸。风穿过层层衣服撞到肌肤上,一层鸡皮疙瘩瞬间冒出来。那一滴泪划出的痕迹很快凝固,像一条肉眼看不到的小虫子趴在那儿,痒痒的,似乎是在提示主人它曾经来过。家山用手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宫仁上班了。

    上班前一天,他就跟凌青云打了电话,要求把吕东的办公室打开,把里面收拾一下,他这个代总监要搬到真正的总监办公室里去办公。

    宫代总上班很准时。出了11楼的电梯,他在楼道口晃了一下,最后还是先走向自己的工位。发现工位上的电脑和常用物品还在,便有些不悦。心想自己交待的事凌青云是不是还没办。便压着怒火朝总监办公室走来。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宫仁破口大骂柳南,心里的怒火如同化工厂爆炸。他觉得这孩子太没眼色,这么会凑热闹,净给他制造麻烦。他想掀桌子,两手搬了搬,掀不动。顺手拿起自己写的毛笔字撕了个稀巴烂。正值下午快下班,外面工位上已经没什么人。代总监的狂躁没有引发11楼的不安。

    看着窗外的大雪,宫仁很快冷静下来。他随即意识到了柳南辞职的严重性。这闺女一走,《南腔北调》谁来主持?不就散摊子了吗?这个版块都